在這一刻,朱瞻基的威嚴蕩然無存。
先傳入朱瞻基腦海中的。
不是絆倒帶來的疼痛。
而是朱高煦那極盡譏諷的笑聲。
身為皇帝的尊嚴,也在朱高煦的笑聲中,慢慢散去。
「哈哈哈,大侄子,怎麼連路都走不穩了?」
「摔個狗吃屎,你是見二叔心情不好,特意來逗你二叔開心的嗎?」
朱瞻基雙手撐起身體。
胸中,早已經被怒火填充的毫無縫隙。
可明知朱瞻基已經生氣,朱高煦的笑聲依舊沒停。
站起身後,朱瞻基臉色陰沉的盯著朱高煦:「二叔,很好笑嗎?」
一股龐大的殺意,朝著朱高煦席捲而來。
可朱高煦卻並未感覺到害怕。
依舊笑聲不絕。
「好笑,怎麼不好笑呢?你說你當初被瓦剌部包圍的時候,會不會比這更狼狽?」
「你!」
那次北伐,是他的恥辱。
也是從小到大,朱瞻基第一次受挫。
也是從小到大,皇爺爺第一次對他流露出了失望之色。
朱高煦緩緩站起身:「大侄子,不會打仗就別逞強,別到時候,被草原俘虜了去,做第二個宋徽宗。」
「爹要是泉下有知,估計,都會被你給氣活了。」
朱瞻基氣的混身發顫。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身為階下囚了,朱高煦居然還敢這般羞辱自己。
不過,這時朱瞻基突然想到,有一件事可以反駁朱高煦。
「二叔,我不會打仗,可你不還是輸給不會打仗的朕了嗎?」
朱高煦不恥一笑。
「輸給你?你知道,老爺子為什麼把我安排去了樂安嗎?」
「又為什麼,平白無故的削了我的兩衛嗎?」
「因為他怕,怕你贏不了我,怕我成為下一個燕王。」
「為什麼他會怕這些,究其根本,是因為你無能。」
「所以,他才給你擺平一切。」
「老爺子六十多歲了,卻還要親征阿魯台,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你無能,他擔心,你沒法解決掉外患……」
這些話,直戳朱瞻基的內心。
「在他心裡,你永遠都只是溫室里的花朵,沒有庇護,你什麼都不是。」
朱瞻基震怒,直接撲倒了朱高煦。
並掐著朱高煦的脖子,怒吼道:「你給我住嘴!!!」
可要論武藝,他朱高煦雖然上了年紀,但也不是朱瞻基能夠隨意掐死的人。
朱高煦沒有反抗,依舊笑道。
「我從你的眼裡,看到了憤怒。」
「你為什麼會憤怒?是因為我說的話,戳中了你那脆弱的心臟吧。」
說著,朱高煦便很是輕鬆的掰開了朱瞻基掐著自己脖子的手。
十分輕鬆,便掙脫了束縛。
朱高煦的力氣很大。
朱瞻基不敢單獨見朱高煦,因此,身邊隨時都有禁衛保護的。
看到朱高煦的舉動,禁衛瞬間將朱瞻基護在身後。
虎視眈眈的盯著朱高煦。
「哈哈哈,大侄子,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懦弱,比你爹更懦弱。」
「眼裡不僅有憤怒,居然還有對我的畏懼,對我一個手無寸兵的囚徒畏懼,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小了。」
「無能是你怯懦和害怕的底色。」
朱瞻基年輕,很快就被朱高煦左一句無能,右一句無能給徹底激怒。
憤怒代替思考。
「你在找死,朕成全你!」
「給朕拿下!」
禁衛一擁而上,縱使朱高煦力氣驚人。
能夠在朱瞻基身邊保護的禁衛,也不是太監,壓制手無寸鐵的朱高煦,還是很輕鬆的。
可哪怕,朱高煦被壓制,摁倒在地。
卻仍然口出狂言。
「哈哈哈,大侄子,你敢殺我嗎?」
「小心我死後,變成厲鬼來找你索命。」
望著哪怕被摁倒在地的朱高煦。
朱瞻基徹底喪失理智。
「朕不僅要殺你!還要讓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只有這樣,才能解朕心頭之恨。」
「來人!去把儲水的銅缸給朕搬來!!!」
……
清寧宮。
張太后望著胡皇后,輕嘆一聲道。
「倒是辛苦你了。」
讓杜淺去見漢王這件事,是她的主意,胡皇后是無權干涉自己的行為。
只是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朱瞻基,就遭受了一頓謾罵。
倒是讓胡皇后承受了自己本應承受的東西。
胡皇后搖了搖頭:「這都是媳婦應該做的。」
看著小心謹慎,且很是賢惠懂事的胡皇后,張太后輕嘆一聲。
在胡皇后身上,她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只是,朱瞻基並不喜歡胡皇后,若非自己壓著,恐怕在朱瞻基登基當天。
朱瞻基就會冊立孫氏為皇后。
就在張太后和胡皇后交談之際,一名宮女急匆匆地闖進清寧宮。
看著毛毛躁躁的宮女,張太后皺了皺眉。
「怎麼了?毛毛躁躁的?」
宮女匍匐跪在地上,連忙開口道:「殿下,不好了,剛才陛下去了西安門,見了漢王。」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陛下龍顏大怒,要殺了漢王。」
聞言,張太后站起身,大喝一聲。
「什麼!?」
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要殺朱高煦。
在得知這訊息後,張太后便連忙動身,趕赴西安門。
瞻基,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她的神色凝重,腳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些。
千萬要來得及啊!
……
與此同時。
西安門。
朱瞻基已經讓人搬來了銅缸,看著毫無懼色的朱高煦。
朱瞻基目露凶光道:「二叔,別說我這個當侄子的不好,有什麼臨終遺言,現在便說了吧。」
「又或者,你要是現在跪地和朕求饒,朕或許能大發善心,饒你一命。」
聞言,朱高煦眼神里,早已經有了死意。
從王斌等人被誅殺的那一刻,他就沒打算苟活。
本來是打算,等朱瞻基來的時候,試試能不能帶朱瞻基上路。
可大嫂張太后和杜淺的到來,讓他改變了計劃。
想要和朱瞻基一換一,不太可能,沒有兵器,而且朱瞻基來見自己的時候。
都會穿甲冑。
還會帶侍衛,他要是暴起,頂多揍一頓朱瞻基,然後就被侍衛直接殺了。
既然殺不了朱瞻基,那就誅心。
至於誅誰的心,不言而喻了。
「臨終遺言嗎?那我還真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
「估計,你都不知道吧?」
朱瞻基眉宇流露出凝重之氣。
朱高煦嘴角邪魅一笑。
「你不是在整個大明朝,各個衛所里,搜查我的黨羽嗎?」
「翰林院杜淺,也是本王的黨羽。」
「知道為什麼杜淺會揍你爹嗎?本王指使的。」
或許朱高煦的話里,漏洞百出。
可朱瞻基沒有思考,直接就信了朱高煦的話。
開口道:「去翰林院,把杜淺給朕帶來!」
望著侍衛前往翰林院拿人。
朱高煦淡然一笑。
爹,就讓您親眼看著,我是怎麼死在朱瞻基手裡的吧。
順便,讓您給我陪個葬。
就在這時,周圍一群侍衛,將銅缸直接朝著朱高煦倒扣而去。
朱高煦臉上沒有對死亡的害怕,全是對陷害朱棣的興奮。
在沉重的銅缸,倒扣的瞬間。
朱瞻基也看到了朱高煦臉上,一抹自信的笑容。
彷佛,他不是輸家。
因為沒有看到朱高煦的眼神,他並不清楚,這笑容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而後,地面一震,朱高煦就完全被銅缸罩住。
……
翰林院。
侍衛急匆匆的闖入。
徑直來到左廂房中的一間屋子。
走入其中。
掃了一眼,便來到杜淺面前:「杜淺,陛下要見你。」
「跟我們來吧。」
聞言,杜淺【朱棣】有些詫異,看著眼前身穿甲冑,腰間佩戴武器計程車卒。
要見自己。
不應該是讓太監來傳話嗎?
讓禁衛來傳話,是怎麼個事?
既來之,則安之。
他倒是想要看看,朱瞻基想做什麼。
一旁的徐明淡然看著這一幕,心裡也大概清楚,要發生什麼了。
按照時間來看,朱高煦應該是要死了。
……
在禁衛的帶領下。
杜淺朝著西安門,緩緩走去。
就在快要抵達西安門的時候,朱棣突然感覺,這一幕有些眼熟。
原本平靜的內容,也開始宛若針刺般,開始疼痛了起來。
等來到西安門的門口時。
夢中的場景,在這一刻,具象到了現實。
只不過,這一次,有聲音。
將杜淺帶到後,禁衛來到朱瞻基身旁,開口說道:「陛下,杜淺已經帶到。」
被扣在缸的朱高煦,聽到這句話後。
瞬間變得躁動了起來。
朱瞻基本想質問杜淺,是不是漢王黨。
結果,還沒等他將注意力放在朱棣的身上。
就看到,足足三百斤的銅缸,直接被朱高煦舉了起來。
在舉起來的同時,朱高煦甚至還能走。
走不夠,甚至還能跑。
看著在庭院裡亂跑的朱高煦,朱瞻基臉色猙獰,怒喝一聲:「給朕壓住他!」
可朱高煦頂了個銅缸,到處跑,根本壓制不住。
誰來撞誰。
憤怒之下,朱瞻基直接拿著一根棍子,狠狠得抽在了朱高煦的腳踝處。
朱高煦瞬間便喪失了奔跑的能力。
直接連人帶銅缸,倒在了距離西安門,不到十步的距離。
朱高煦倒下後。
便被重新扣在了缸里。
「二叔,我答應過皇爺爺,手上絕不沾朱家人的血。」
「所以,我會將你扣在銅缸里,然後點火,讓你受盡炙烤之苦而死。」
「點火。」
隨著銅缸周圍,被堆滿柴火,隨著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一旁的朱瞻坦望著這一幕,聲嘶力竭,痛苦地喊道:「父親!」
朱高煦在銅缸里,笑了笑,感受著溫度不斷攀升。
他釋然道:「爹,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下場。」
「您以為,把我遷到樂安,遷到平原地帶,把我的兵權都削掉,就以為我能活嗎?」
「朱瞻基他怕我,他怕我怕到骨子裡了,因為他很清楚,和像您。」
「連朱瞻基都知道的事情,您卻怎麼都不肯承認,你肯定覺得,我想要您這句話,是想要奪嫡,是想要篡位。」
「可是您錯了,我從始至終,想要的,只不過是您的一句認可。」
「就像您想要得到太祖皇帝的認可一樣。」
「您還是燕王的時候,您經常帶著我和三弟去狩獵,誇我英武。」
「從靖難那一刻開始,一切都變了。」
「十九歲,我就跟著你造反,多少明刀暗箭,我都替你受了。」
「本以為我在戰場上的表現,能得到你的認可,可您卻只說了一句。」
「世子多病,汝當勉力之。」
「我以為,等造反成功,等我成為了太子,就能得到您的認可。」
「可自從您當了皇帝的那一刻起,我沒有從您眼裡看到認可,而是看到了忌憚。」
說到這裡,朱高煦臉頰處,一道明顯的淚痕出現。
因為被炙烤的緣故,淚水沒過多久,便蒸發了。
朱瞻基聽著這番話,皺著眉,這朱高煦怎麼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殊不知,朱高煦說這番話,並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杜淺【朱棣】聽的。
「後來,您立了朱高熾為太子,我去問您為什麼,不兌現承諾。」
「您告訴我,立嫡立長,這是太祖定的規矩,不好變,等您找到理由,廢了太子,您就立我為太子。」
「我信了。」
「剛開始的一個月,兩個月,一年,三年,直到母后病逝,我都沒等來您要立我的為太子的訊息。」
「我以為您忘了,就開始做些事情,想要引起您的注意。」
「可等來的,還是那一句,朱高熾沒有大錯,沒有理由廢之。」
「我又繼續等,轉眼間,我就等了十二年,後來,王斌告訴我。」
「您其實一直都沒有立我為太子的想法,之所以說這些話。」
「目的,無非就是想要平衡朝堂勢力,不想要讓太子的勢力過於龐大,威脅你的權威。」
「我剛開始的時候不信,後來,我想要試探一下您,看看王斌說的是真是假。」
「趁著您北伐的時候,我回到京師,尋找朱高熾犯的錯。」
「這一找,我還真的找到了,等您回來,我就立馬告訴了您。」
「本以為,這回您會廢了大哥,立我為太子,可結果只是,太子府屬官被下獄,太子安然無恙。」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您一直在忽悠我。」
「從那時候起,我心裡就恨您,您也察覺到,我不再是能平衡朝堂的棋子,便把我丟到了樂安。」
「說什麼,我懷有不軌之心。」
「爹,您別忘了,從始至終,我的野心都是您培養起來的。」
「如今,我真的有野心了,您卻一句話,給我打發到青州就藩去了。」
朱高煦本定青州就藩,但因為私自離開青州返回南京,被朱棣改為樂安就藩。
「有的時候,我在想,你要是沒造反的話,我和大哥會是多好的兄弟。」
「不過,我現在不恨您了。」
「若有來世,願你我,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