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基，當真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嗎？」
朱瞻基轉身背對著張太后，並以沉默回應。
朱瞻坦他殺定了。
有些事情，他會向自己母親做出讓步，可這件事，哪怕是自己母親，他也不會做出讓步。
望著朱瞻基決絕的背影。
張太后沉吟過後，喃喃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你父皇為什麼對這個杜淺，如此袒護嗎。」
聞言，朱瞻基回頭望著張太后。
眼神里，充斥著好奇。
杜淺的履歷，他查過，永樂年間的進士，籍貫福建長樂。
好像杜淺的祖宗，是杜牧，具體真假就不清楚了。
像是張獻忠就認了張飛為祖宗，亂認祖宗，抬高身價，倒是常見的事情。
大明開國之初，就有人提議，讓朱元璋認朱熹為祖宗，來抬高身價。
但是被朱元璋否決了，直接表示，直系五代都是平民，沒啥特殊背景。
因此，杜淺除了祖宗有個名人之外，其餘沒有任何特點。
但就是這樣沒有任何特殊履歷的進士，進入了翰林院，成為了編修。
甚至，在自己父親提議，南遷南京的時候，直接當庭當著所有人的面，揍了朱高熾。
不僅揍了一次，而是半個時辰之內，揍了兩回皇帝。
上一個觸怒皇帝的李時勉，被朱高熾打斷了三根肋骨。
但是，杜淺卻安然無恙。
甚至還被獎賞了些錢財，表面上，是懲罰其回家反省。
實際上，就是給杜淺放假。
因為俸祿照拿不誤。
緊接著，張太后拿出了一個木匣子。
看著這個木匣子，朱瞻基瞳孔驟縮。
這是？
張太后將木匣子，遞給朱瞻基：「這裡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本來，娘打算在國家危難之際，又或者，娘的臨終之前，再把這件東西交給你。」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漢王絕嗣。
只能提前，把這件事告知給朱瞻基了。
這個木匣子，是在朱高熾死後，她便準備好的。
為了防止她突然病逝，秘密長眠，這才準備了這個木匣子以防萬一。
朱瞻基接過木匣子。
略顯沉默。
「要是沒記錯的話，當年，姚先生病逝的時候，也曾留下一個木匣子給皇爺爺。」
朱瞻基心中呢喃道。
因為那個木匣子的秘密，直接讓皇爺爺像變了個人一樣。
甚至，直接推翻了曾經答應過姚廣孝的話。
朱棣答應過姚廣孝，會繼續保留佛家興盛，不會對其進行任何打壓行為。
看了木匣子後，姚廣孝病逝當年，朱棣就對佛家進行了諸多限制。
就在朱瞻基準備開啟木匣子的時候。
張太后伸手。
「瞻基，你要想清楚了，看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朱棣身份之秘，對於朱瞻基而言，是好事。
但太宗皇帝活著，對於宣德皇帝而言，卻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不知者無罪，明知故犯，罪無可恕。
朱瞻基聞言，沒有猶豫。
還是開啟了木匣子。
看著裡面的這封信件，將其取出後，便直接開啟閱覽。
【瞻基，當你開啟這封信件的時候，要麼是遭遇了你無法解決的問題，要麼便是娘時日無多。】
【看了這封信，或許你的疑惑或困難，便都能迎刃而解。】
【洪武十五年，在大明翰林院中，來了一位意外來客，翰林院學士徐明，他也是所有事情的起因，我們不知道他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不過，他的目的很明確，修史，修那些被隱瞞的史，就像是行走在歷史長河中的史家之執念。】
【你也知道，被隱瞞的史，通常都是當朝皇帝所為，徐明的行徑很快就惹怒了太祖皇帝，太祖皇帝一怒之下，便將其酷刑處死。】
【只不過，讓太祖皇帝沒想到的是，不論他殺害徐明多少次，徐明都會用另一個身份，重新出現在大明，重新開始修史。】
【死而復生，後再死，迴圈往復，或許是被殺的次數多了，亦或者，他知曉光靠自己無法撼動太祖皇帝改史之心。】
【於是，在洪武十五年，孝慈高皇后病故之後，用某種仙法，將孝慈高皇后復活，以達到他的目的。】
【之後，不知因何原因，徐明消失了十年，直到洪武二十五年，再次出現。】
【但，結果卻並未改變，太祖皇帝並未改變其想法。】
【後，徐明用同等方法，復活了當年病故的懿文太子朱標，以輔助其修史。】
【後來證明，徐明的辦法，確實有效。】
【在太祖皇帝臨終之前，他成功改正了事關韓林兒的事情，並將其收錄太祖實錄當中。】
【太祖皇帝病逝後，被他再次用同等辦法，復活，並為他所驅使。】
【你那時還小，並不知道，在建文四年，攻破北平城的那個叫朱洪的人，其實便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雖有意改變靖難，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你爺爺更勝一籌。】
【而在這途中，姚先生察覺到了朱洪的身份，並告知給了你爹和仁孝皇后。】
【這便是翰林院最初的秘密。】
【仁孝皇后，姚先生，你爹，也是最初知曉這個秘密的人。】
【後來，經過仁孝皇后三人討論之下，他們並沒有將這件事告知給太宗皇帝。】
【他們害怕這個秘密，會給太宗皇帝，造成龐大的壓力。】
【你爺爺的疑心，你也是知道的，若他知曉太祖皇帝活著，他會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甚至做出什麼過激舉動，也未必不可能。】
【因此，這個秘密，一直隱瞞到姚先生去世。】
【姚先生在臨死前，將這個秘密，告訴給了你爺爺，這或許就是你爺爺突然自暴自棄的原因。】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也都清楚，自那之後，翰林院修史的史官，你爺爺一個都沒敢殺。】
【他也愈發想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比建文做的要好。】
【永樂二十二年，你爺爺親征阿魯台，在臨終之前，見了歐陽信，蘇圓兩人。】
【為什麼他會在臨終前，見這二人，應該不用我過多贅述了。】
【在見完他們兩人後，你爺爺病逝在了榆木川，你爹登基稱帝。】
【杜淺便也是在那時候，第一次出現在了大明。】
【也是在洪熙元年，翰林院第一次出現，四位悍不畏死的史官。】
【因而，你父皇便根據推斷，推斷出了，歐陽信是徐明，蘇圓是懿文太子朱標。】
【而太祖皇帝因為你皇爺爺謀反的事情，始終不願意出現在永樂一朝。】
【後來，你父皇派人去暗中觀察四人的相處模式。】
【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你父皇發現，杜淺和蘇圓、羅昕豫似有矛盾。】
【再之後，便是遷都南京的事情，正式確定。】
【也就是在那時候，杜淺極力勸阻，並毆打了你父親。】
【看到這裡，想必你也應該明白了，為什麼杜淺這般毆打你父皇，你父皇都沒有生氣。】
【甚至，還給其賞賜了吧。】
朱瞻基的目光掃視的很快。
看到這裡的時候。
朱瞻基的拳頭微微攥緊。
腦海中蹦出了一句話。
杜淺是朱棣。
【沒錯，杜淺的身份，便是太宗皇帝朱棣。】
看到這裡的時候，朱瞻基的手都在發顫。
【以上這些，皆是你父皇仁宗皇帝臨終所說。】
【本來，這些話是應該他親自和你說的，只是他病的突然，而你還在南京。】
【來不及和你說，他害怕自己死後，無人知曉這個秘密，便暫時將這些事，告知給了我，並讓我在未來合適的時間，轉達給你。】
【現在，這些話我都如數轉達，算是了卻你父皇生前的宿願了。】
完。
張太后望著已經失神的朱瞻基言道：「瞻基，你手上已經沾了朱家人的血，不能一錯再錯了。」
「現在若是去和你皇爺爺他……」
沒等張太后說完。
朱瞻基便直接打斷道：「娘，兒子知道您想要給漢王儲存血脈。」
「但，就算你故事編的再怎麼逼真，我也不會信！」
編？
張太后開口道：「我是不是編的，你一查就知道。」
「永樂朝的史料，沒有被損壞，我信中所述，你盡可去一一對照，看看是否準確。」
「瞻基，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
「你當著你皇爺爺的面，炙殺了你二叔，難道，你還想要再當著他的面，誅殺你二叔全家嗎？」
都不用查，簡單一件事，就能證明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翰林院的史官，皆來自科舉取仕。
然，永樂朝的科舉，基本每年錄取進士人數都會有所下降。
而且翰林院也不是每年都錄取進士，只是說進士只是進翰林院的標準而已。
明明翰林院的官員，常年維持在不超過二十人左右。
可朱棣所殺的翰林院史官，卻早已經超過百位。
只有她信中所述的事情，才能解釋這一現象。
可就算張太后苦口婆心，朱瞻基依舊沒有相信：「母后，您不用再說了。」
「您就是說破了天，兒子也不會信的。」
張太后望著朱瞻基的目光，堅定的目光，卻在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畏懼。
她瞬間明白，朱瞻基為什麼不信了。
「瞻基，你是不相信我說的。」
「還是……你不願意信，亦或者你不敢信。」
朱瞻基咬著牙。
聲音弱了幾分道：「斬草除根，是皇爺爺教給我的道理。」
「皇爺爺他……肯定會支援我的。」
「況且，您說的這些，也只是您的臆想罷了，毫無實據。」
「母后，您應該是這幾天累了，才會這般臆想，回去好好休息吧。」
說完，朱瞻基根本不給張太后回應的機會。
徑直便直接離開了自己的宮殿。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張太后望著這一幕，也有些意外，沒想到向來聽朱棣話的朱瞻基。
居然會變成這樣。
她的目光朝著一旁的龍椅望去，龍椅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
登基才一年多，朱瞻基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既然朱棣兩個字，都無法阻止朱瞻基。
那她……只能越權了。
張太后為了能夠保全漢王血脈，便私下安排人，準備將朱高煦最小的兒子藏起來。
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奉天殿。
朱瞻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孫貴妃陪在一旁。
看著悶悶不樂的朱瞻基，剛準備說兩句話，討好朱瞻基。
「陛下，您這是怎麼了？是母后說什麼讓您生氣的話了嗎？」
「或許妾能幫你出出主意。」
只是兩句問候。
卻被朱瞻基怒喝一聲：「你給朕閉嘴！」
孫貴妃頓時被嚇了一跳。
她從未看到過這般暴躁的朱瞻基。
半晌之後，朱瞻基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便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朕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下去吧。」
孫貴妃自然也不敢觸及霉運，便乖乖地走出了奉天殿。
留朱瞻基一個人獨處。
而後，朱瞻基在奉天殿的龍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等第二天朝臣上朝的時候，才發現，朱瞻基神情很是疲憊，早就到了奉天殿。
群臣見皇帝居然提早到了。
也都紛紛站好隊，很快，便按部就班的舉行了朝會。
先是兵部奏報軍務，後是戶部，吏部，工部，刑部，禮部等等。
可朱瞻基全程，都心不在焉。
大臣們也很快發現了朱瞻基的異樣，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群臣手足無措的時候。
朱瞻基開口詢問道：「黃淮。」
被點名的黃淮，有些詫異。
連忙走上前。
他雖然也是學士，但被下獄後，他的地位就遠不如楊士奇等人了。
「微臣在。」
「你知道翰林院的事跡嗎？」
黃淮微微一愣。
事跡？
「不知陛下所言，是哪部分？」
朱瞻基眸光暗沉。
「洪武朝的。」
要是建文朝和永樂朝的，那他自然是清晰無比。
可洪武朝翰林院的事跡。
他還真不是很清楚。
便微微搖了搖頭：「微臣是洪武三十年的進士，有關翰林院徐稻的事跡，微臣倒是知曉一些。」
「但是再往前，微臣便也不清楚了。」
在內閣中。
他的履歷，算是比較久的。
是洪武朝的進士，其次便是楊士奇，在建文元年，透過舉薦入的翰林院。
布衣翰林。
再者就是楊榮，楊溥這些建文二年的進士了。
「你可知道……洪武十五年，徐明是什麼來歷麼？」
黃淮略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