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妍自然清楚朱瞻基的難處。
可朱棣說沒錯。
有難處,就應該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拖,一拖再拖,就像燕雲十六州一樣。
拖了足足四百年,拖的燕雲十六州的百姓不認為自己是漢人了。
差點中原幾百年的文化認同,徹底煙消雲散,好在太祖皇帝橫空出世。
不僅結束了亂世,也利用強硬的移民手段,把南方的百姓遷移到北方,再次讓血脈相融。
百姓若非天災,活不下去,基本不會遷徙,因而,太祖皇帝這樣的手段,引起了不少地方百姓士族的暴動。
在整個洪武朝,幾百人的小規模起義是常有的事情,因素有很多。
其中強制移民,就是加劇矛盾,導致起義的因素之一。
太祖皇帝朱元璋殘忍,嗜血,暴戾,刻薄寡恩等等。
但不可否認,這樣確實有效,移民的操作可能會導致叛亂因素增多,叛亂多了,照樣會動搖大明的根基。
也沒見朱元璋就因此停止移民。
要知道,哪怕就是持續移民二十幾年。
可依舊造成了南北之間士子的對立。
本職就是文化差異不同,地域性的對立。
這種事情,要是讓朱瞻基來辦。
恐怕遠遠達不到洪武朝的效果。
根本就是,朱瞻基並沒有太祖朱元璋那般的鐵腕和氣魄。
張妍心裡想了很多話。
可這些終究是國事,她沒資格操心。
想了良久,只是化作一句:「你皇爺爺說,值得與否,不能只看眼前得失。」
朱瞻基聞言,卻並不理解朱棣。
就像當初,他並不理解朱高熾和朱高煦的關係一樣。
「可我只看到了每年三成的軍費開支,都要放在安南上。」
「遠看有什麼意義?不看當下,摔了跟頭都不知道。」
「皇爺爺兩腿一蹬,不用算帳,自然不會明白我的苦衷。」
一套套理論,張妍也是無奈。
說不過朱瞻基,反正怎麼說朱瞻基都有理由。
她也懶得繼續和朱瞻基掰扯。
「既然做了這些事情,那你也應該想好,怎麼面對你皇爺爺了吧?逃避,始終不是辦法。」
朱瞻基卻望著天邊的月色。
沉吟片刻。
「不面對,就是最好的辦法。」
「只要您不心軟,皇爺爺就算生氣,也奈何不了我。」
他是皇帝。
除了自己母親敢違逆自己的話,帶著朱棣進來。
還有誰敢忤逆自己的話,把朱棣帶進宮?
一紙禁令,縱使共處皇宮。
也可一世不見。
「瞻基,你不要把你皇爺爺逼急了。」
「逼急了,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朱瞻基沉吟片刻。
好像也是。
張妍隨即說道:「你皇爺爺去了書房,知道你不敢見他。」
「就讓我傳話給你。」
傳話?
「什麼話?」
張妍喃喃道:「明日,他會寫一份摺子,請奏朝廷,重修奉天靖難記。」
「需要你批覆。」
奉天靖難記?是要修建文實錄的意思吧。
在沉吟片刻後,朱瞻基倒也沒有猶豫:「好。」
太宗實錄修撰完畢,仁宗實錄的話……在位八個月,一年時間都沒有。
沒啥好修的。
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正好,用這件事平息皇爺爺的怒火,也不錯。
轉達這句話後,張妍便準備離開。
在離開前,她望了一眼屋內的孫若薇和朱祁鎮。
等母親走後。
朱瞻基則是略有沉思。
是啊,自己這樣躲著不見,始終是自欺欺人的法子。
要是真的給皇爺爺惹急眼了。
恐怕提刀闖宮這種事都能做得出來。
在屋外吹了半個時辰的夜風。
心中猛然頓悟。
心中想到如何能夠一舉兩得的辦法。
他不想見朱棣,也不想朱棣有什麼意外,做出過激舉動。
而這個兩全辦法。
便是……殺徐明。
根據父皇留下的推斷,殺掉徐明四人中,任意一人。
都會導致其餘三人,以各種方式,消失在大明一段時間。
或許是三天,或許是一年,又或許是五年。
要是真的給朱棣惹急眼了,那就殺徐明。
到時候讓朱棣強制消失一段時間,反覆如此。
在躲避朱棣的同時,也能避免朱棣做出過激舉動,從而出事。
……
京城。
楊榮府邸。
「這個杜淺就和我過不去了嗎?」楊榮捂著臉,有些納悶。
第一次,杜淺揍先帝朱高熾,他們攔著,因而被杜淺連帶一起給打了。
這第二次,杜淺無緣無故的毆打自己,楊榮就有些想不明白。
關鍵吧,好像太后還挺護著杜淺。
越想,楊榮心裡越是生氣。
不行,得找楊士奇,一同參杜淺一本。
於是楊榮徑直來到了楊士奇的家中。
楊士奇也被打的鼻青臉腫,手腳都有淤青。
因為楊士奇是翰林院官員中,相對家境很差的,布衣翰林。
楊榮敲了門,僕從開了門。
見是楊榮,便側身讓路:「楊榮大人,您怎深夜到訪?」
沒等楊榮進去。
就聽到一個婦人的聲音。
「夫君,您好歹也是皇帝身邊的官員,雖無實權,可怎會被打成這個樣子?」
楊士奇的妻子正給楊士奇擦藥,一遍擦藥一遍抱怨。
試問哪個皇帝身邊的近臣被打了,打人者居然還能安然無恙?憑白無故挨了頓打。
楊士奇則是訓斥道:「行了,別抱怨了,又不是我一個人被打了。」
「楊榮楊勉仁不也被揍了?」
「更別說,這個杜淺之前還揍過仁宗皇帝呢。」
楊士奇妻子聞言,便沒了話。
連皇帝都敢打,那這頓打只能受著了。
就在這時,楊榮走進庭院中。
「士奇兄。」
楊士奇望著楊榮的到來,有些詫異。
天色已晚,應是宵禁時間。
楊榮怎麼會來此。
「勉仁兄到訪,可是有何要事?」楊士奇坐起身,示意妻子到屋內去。
楊榮開門見山道:「士奇兄,難道甘願容忍這個杜淺這般肆意妄為嗎?」
楊士奇也明白楊榮的來意。
「勉仁兄是想要攛掇我,也一起彈劾杜淺嗎?」
楊榮經常跟著朱棣北征,和武將們經常呆在一起,久而久之。
脾氣和性格,也就相對暴躁一些。
「沒錯,士奇兄意下如何?」
要是以往,他肯定不摻和這件事。
只是杜淺這次下手太狠了。
反正有楊榮牽頭,參一本,應該無礙。
主要是杜淺要是一直在翰林院的話。
鬼知道,杜淺看到他們,會不會又給他們揍一頓。
同為翰林院官員。
時不時總會碰面的。
最好是能把杜淺趕出翰林院,就算貶去國子監教書都成。
「可以。」
得到楊士奇的答覆。
楊榮含笑離開。
……
翰林院。
杜淺【朱棣】一早就寫好了奏疏,然後上交。
奏疏批覆需要一些時間。
最遲,大概是明天有結果。
同時,他還需要寫重修太宗實錄的奏疏。
然後署名,一同呈遞上去。
陳文【徐明】卡著點進入翰林院,瞥了一眼一旁的朱棣。
沒等說話。
朱棣便主動承認道:「我昨天擅離職守,去了宮裡一趟。」
聞言,徐明打了個哈欠。
「我知道。」
「你知道?」朱棣有些詫異,沒想到徐明居然早就知曉了。
「此番進宮,除了處理一些私事外,我也順帶解決了一些公務。」
「朝廷過兩天,應該就會開始修有關建文一朝的史料了。」
徐明頷首點頭。
「行,我知道了。」
其實他倒是不介意,朱棣他們去處理自己的私事。
只要處理完私事後,還能工作,他一般也不會追究。
……
與此同時。
干清宮。
楊榮身為兵部尚書和內閣成員,便欲要上前,率先匯報奏務。
卻被朱瞻基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
「楊士奇。」
楊士奇愣了一會,走上前:「微臣在。」
「太宗實錄修繕完畢,先帝在位之時,曾答應過歐陽信,要修建文一朝的史料。」
「歐陽信雖死,但君無戲言,朕決議,翰林院擇日便可開始重修奉天靖難記。」
「重修奉天靖難記的主修官,便由陳文,羅昕豫,蘇圓三人擔任,楊士奇,楊榮,楊溥,金幼孜四人輔助。」
「監修官,則還是夏元吉,蹇義,還有張輔三人擔任。」
沒有杜淺麼?
楊士奇拱手回應:「微臣明白。」
夏元吉,蹇義相視一眼,也拱手躬身:「臣等遵旨。」
張輔尚不在京城,也就是個掛職。
處理完這件事,朱瞻基便讓楊榮開始匯報兵部奏務。
時間轉眼,來到正午。
奏務皆畢,朱瞻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楊榮和楊士奇突然來到朱瞻基面前。
「陛下!」
看著攔著去路,跪在地上的二人。
朱瞻基微微一愣,連忙攙扶起二人:「兩位愛卿這是怎了?」
只見楊榮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道:「陛下,微臣和楊閣老想要向陛下彈劾一人。」
「彈劾?誰?」朱瞻基有些茫然。
「翰林院編修杜淺!」
說完,楊榮就開始控訴杜淺的惡行。
甚至還揭開自己的衣物,訴說道:「陛下,您看杜淺給微臣打的!滿身淤青啊!」
「微臣現在渾身都感覺痛,卻依然要帶傷上朝,還有楊閣老也是!」
楊榮扒自己的衣服還不夠。
順帶給楊士奇的衣服也扒開。
就是為了向朱瞻基展示,他們身上的淤青。
杜淺雖然是用掃帚打的,但杜淺用的是棍子的那頭,而不是掃帚掃地的那頭。
兩個六十歲老頭。
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朱瞻基真有些動容。
要是換做平常,誰敢動他左膀右臂?輕則免職,重則流放邊關。
可杜淺……他是真不敢吶。
要不是自己跑得快,不然他也得挨幾棍子。
不過,楊士奇和楊榮的感情還是要照顧一下的。
「兩位愛卿,想要如何處置杜淺呢?」
楊榮聞言,心中大喜。
有戲!
他也清楚,杜淺的身份不簡單。
不然朱高熾不可能這般縱容。
因而,楊榮也不祈求免職下獄。
直言道:「微臣懇請陛下,將杜淺貶去國子監教書即可。」
國子監是比較清閒且穩定的職位。
正常沒有過於離譜的操作,基本不會變動。
雖然失去了上升通道,但國子監的待遇不差,還能教導國家的未來。
朱瞻基聞言,輕微搖了搖頭:「兩位愛卿都是朕的左膀右臂。」
「受此屈辱,只是貶官國子監,未免受罰太輕了。」
「兩位愛卿,不妨敞開了說,朕絕對不會容忍杜淺的所作所為!」
嘴上這麼說,可朱瞻基心裡卻是另有打算。
聞言,楊榮和楊士奇相視一眼。
試探性地說道:「那……將他免職?」
免去一切職位。
朱瞻基搖頭。
免職都不夠?楊榮便再度加碼:「那將其重杖三十?以儆效尤?」
朱瞻基仍然搖了搖頭。
「放開了說!」
你們兩個不彈劾皇爺爺越狠,自己怎麼才能彰顯對皇爺爺的袒護呢?
他讓楊榮楊士奇加大彈劾杜淺的力度。
不是真的要處置杜淺。
只是,想要接著這件事,向朱棣表達一種袒護之情。
表示別人怎麼彈劾,他這個當孫子的,都絕對不可能會對皇爺爺下手。
也算是讓朱棣消氣的一種辦法。
只不過,這可能要苦了楊榮和楊士奇,要多挨幾頓揍了。
楊榮和楊士奇沒有察覺朱瞻基的小心思,還誤以為是朱瞻基真的想要讓杜淺死。
便直接放開膽量說:「那微臣懇請陛下,將杜淺處死!以祭奠先帝在天之靈!」
朱瞻基笑眯眯的看著二人。
很好。
要的就是這個。
「寫份彈劾的摺子,遞上來,朕會按照章程辦。」
工作要留痕,不然皇爺爺怎麼看得到?
……
於是,楊榮便連忙返回翰林院。
書寫了一道摺子。
便匆匆朝著干清宮走去。
在離開翰林院的時候,正巧碰到了陳文【徐明】和杜淺【朱棣】。
看到杜淺,楊榮還特意嘲諷了一句:「我倒是想看看,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
說完就跑了。
陳文望著這一幕,有些茫然說道:「你該不會又把楊榮揍了吧?」
因為張妍封鎖了訊息,所以杜淺揍了楊士奇,楊榮的訊息,只有幾個人知曉。
杜淺微微點頭:「嗯,順手的事情,您放心,我揍他幾遍都無礙。」
「皇帝不可能殺我的。」
這倒是。
杜淺是朱棣的事情,朱瞻基知道了,就算杜淺真的砍了楊榮和楊士奇。
應該也不會有事。
「那我怎麼看楊榮的樣子,你好像死定了?」陳文撓了撓頭道。
楊榮剛才的樣子,確實是一副贏了的模樣。
對此,杜淺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可能是被我打壞腦子了。」
「走吧,他們還等著我們吃飯呢。」
見狀,陳文和杜淺都沒有在意楊榮的那番話。
「人好歹也是內閣三楊的東楊和西楊,怎麼說也是你的舊臣,下手這麼狠。」
他自然是看到了楊榮身上的傷痕,應該是朱棣揍的,總不可能是婆娘撓的吧。
杜淺淡然回復了一句:「我已經留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