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碑文需要朱棣一個字一個字地鐫刻。
耗時三日,一塊「懺悔書」大功告成。
最後便是落款署名。
【不孝逆臣朱棣為建文皇帝所刻】
望著這一塊帶有血漬的碑文,朱元璋很是滿意。
「既然碑文已立。」
「過往之事,咱也不會過於深究了。」
「待朱瞻基將這塊碑,立在長陵之中,靖難之事,咱就不怪你了。」
朱棣輕撫石碑。
沒有說話,心情異常沉重。
從今往後,自己就是千古不變的賊了。
碑文已立,自然是沒有必要再呆在長陵之外。
是時候回京了。
……
干清宮。
「陛下,剛剛得到楊學士的訊息,翰林院編修杜淺已經返京。」
聞言,朱瞻基放下手裡的蛐蛐罐。
神色凝重,望著宮外。
已經回來了麼。
思索過後,朱瞻基將手裡的蛐蛐罐遞給一旁的王瑾。
「既然回來,總要面對,更衣。」
本來是想要一直逃避的。
但朱棣想要對朱祁鎮下手,他不得不面對朱棣了。
皇爺爺的心狠手辣,他是親眼見過的。
若不能妥善解決這件事。
朱棣和朱祁鎮之間,必有一死。
……
翰林院。
朱棣用左手輕撫右手大拇指的傷口處,心情沉重。
從今往後,在史書里。
自己頭頂上,有了一頂永遠都摘不掉的帽子。
這頂帽子上,只有兩個字反賊。
心情的沉重,掩蓋了手指傳來的疼痛,不知不覺間。
本結痂的傷口,又被扣爛了。
看著流出的鮮血,朱棣沒有處理,只是靜靜的看著。
鮮血滴了一地都是。
徐明察覺到朱棣的異常,瞥了一眼,看著地上滴落的鮮血。
手指沒有動脈,流點血,應該死不了。
看來給朱允炆立碑這件事,給朱棣的打擊很大。
這不止是碑這麼簡單,更是朱元璋逼著朱棣寫下的認罪書。
承認自己是反賊。
只是願賭服輸,朱棣也沒有反駁的理由。
思緒間,只見門口突然出現一名太監。
太監弓著身,走進屋內:「杜編修,陛下在干清宮裡等您。」
聞言,朱棣抬眸望著太監。
沉吟片刻,語氣平靜道:「我知道了。」
朱棣也沒有顧及手上的傷口。
連洗都懶得洗。
徑直,前往了干清宮。
雖不甘心,但既然說了,他自然不會反悔。
一路上,太監撇著朱棣手指上的血漬,也是開口道:「杜編修,要不您還是去洗洗吧?」
帶血見皇帝,不太好。
朱棣瞥了一眼拇指的傷口,淡然道:「死不了。」
太監沉默,誰關心你死不死啊?帶血見皇帝,屬於不詳。
見杜淺不明白自己的話,太監也只得無奈沒有繼續說。
反正衝撞了皇帝,死的也不是他。
不多時,杜淺進入干清宮。
來到書房外,太監尖銳聲音響起:「陛下,杜編修到了。」
書房內。
朱瞻基身穿合身的龍袍,整理好衣冠,又照了照鏡子。
沒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做好這些後,朱瞻基對著身旁的王瑾說道。
「讓他進來吧。」
「杜淺進來後,你們都退下,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准進來。」
王瑾躬身頷首:「是。」
王瑾面對朱瞻基,後退來到屋外,瞥了一眼杜淺道:「陛下在裡面。」
說完,王瑾帶著周圍太監宮女,跑到殿外三十步的地方候著。
杜淺跨過門坎,走入屋內。
一進去,便看到朱瞻基穿著合身的龍袍,端坐在龍椅上。
看著穿著龍袍的朱瞻基。
杜淺眼神中沒有喜悅之色。
語氣很是平淡,甚至有些冷漠躬身行禮道:「微臣杜淺,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書房很是空曠。
話音落後,便顯得有些安靜。
朱瞻基察覺到杜淺眼底藏著的冷漠之色。
也看到了杜淺帶有血漬的手。
剛想詢問這是什麼情況。
杜淺便先打破寂靜開口說道:「陛下這身龍袍,倒是有些不合身。」
「和先帝仁宗皇帝一樣。」
朱瞻基先是一愣,後看了看自己穿著的龍袍。
「朕這身龍袍,是定製而成,怎會不合身?」
朱高熾體態臃腫,穿朱棣的龍袍,是有點臃腫的。
而他這身,則是根據他的身材定製而成,理應不會不合身。
杜淺淡然道:「先帝不合身,在於體型,陛下不合身,在於精神面貌。」
聞言。
朱瞻基心裡明白杜淺的話外之意。
無非,便是宣德朝的政策,不合乎朱棣的心意。
便直接轉移話題道。
「朕知道,朕毀約了,擅殺漢王一家,手裡沾了朱家人的血。」
「讓您不高興了,辯解的話,我也不會多說。」
「做了便是做了,無怨無悔,要打我,要罵我,也無怨無悔。」
「安南的事情,我也是迫於國情做出的決定,我沒有太宗皇帝那樣的眼光,能夠看到未來幾十年的走向。」
「我只能看到現在,安南一年賦稅七萬,耗費軍資三百萬。」
「這筆帳,我算了不值。」
杜淺聽著這番話,只是簡單明瞭地回應了一句。
「陛下這身龍袍,或許漢王穿,正合身。」
倘若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會選擇漢王。
這句話,讓朱瞻基心裡一陣刺痛。
朱高煦臨死前,嘲笑他不會打仗的畫面,歷歷在目。
朱瞻基微微攥緊拳頭。
繼續說道:「可太宗皇帝,最終還是選擇了朕,不是麼。」
「他瞎了狗眼了。」
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朱瞻基不知道朱棣身上哪來這麼多怨氣。
於是,便點明主題道:「我知道,我在位期間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事,合乎您的心意。」
「你就算有恨,也理應沖我來,不應該牽連太后和太子。」
「朕沒猜錯的話,太后毒害太子這件事,幕後主使便是您吧。」
杜淺沉吟片刻。
便明白,朱瞻基明明躲著自己不見,如今卻突然召見了。
原來是因為朱祁鎮。
只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張妍居然真的去做了。
張妍倒是沒有寵錯。
他沒有否認,直言道:「是。」
「朕不清楚,您是怎麼知曉未來的事情,但,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是太宗皇帝曾說過的事情。」
「阻止土木堡之變的方法有很多,不應該這般狠辣。」
聞言,杜淺淡然回應。
「見效快。」
一句話讓朱瞻基無言以對。
確實,殺好像是見效最快的辦法。
「我這次找你來,是想問,朱祁鎮非死不可嗎。」
看著朱瞻基的目光。
在沉吟三息之後,杜淺語氣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是。」
朱瞻基雙手憤然捶在龍案上。
「您瘋了嗎!」
「為了一個不知來歷的未來,就要殺掉太子!?!」
「您心裡有什麼怨氣,儘管沖我來,何必牽連無辜?!」
無辜?
朱棣眼神中流露出殺意,瞬間瀰漫在整個大殿。
並如蟒蛇纏繞般,瞬間纏住朱瞻基,讓其心神震顫。
原本怒氣滔天,氣勢磅礴的朱瞻基瞬間被震懾住。
若不是因為朱瞻基和朱祁鎮,他又怎會被迫寫下認罪書。
讓自己謀逆的罪名,亘古留存在史書中!!!
一世英名,毀在了自己寄予厚望和希望的孫子手中。
二十年!
他培養了朱瞻基二十年!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本以為培養了二十年的朱瞻基,怎麼著,就算不能超越自己,做個守成之君,也不錯。
可朱瞻基連守成之君,都很不合格。
守成之君,不期望開疆拓土。
能夠保全他打下來的疆土,便足以。
顯然朱瞻基並沒有做到。
「太宗皇帝靖難打下來的江山,不能毀在朱祁鎮的手中。」
「既然陛下為了江山社稷之穩固,而殺掉漢王,又為何不能因為未來的江山社稷之穩固,而殺掉太子。」杜淺目光陰冷。
「反正陛下手中,已經沾滿了朱家人的血,不介意再多殺一個。」
「若是陛下狠不下心,微臣可以代勞。」
朱瞻基能夠感覺到。
朱棣已經瘋了。
徹徹底底的瘋了。
現在的朱棣,根本什麼都聽不進去,就算說再多都無濟於事。
「你真的瘋了!!」
「我不想見到你,離開朕的干清宮!」
杜淺也沒有絲毫留戀和逗留。
只是語氣冰冷道:「微臣在太宗皇帝的明長陵旁邊的一棵樹下,刻有一塊石碑,這是微臣給太宗皇帝鐫刻的。」
「希望陛下,能夠將其放入太宗皇帝的長陵之中。」
石碑?
說完,杜淺沒有猶豫。
轉身便徑直離開了干清宮。
只剩下朱瞻基,略顯凌亂的坐在書房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望著杜淺遠去的身影,朱瞻基略顯頹廢,長嘆一聲道:「王瑾。」
接連喊了好幾聲。
殿外的王瑾這才匆忙走進書房裡。
「奴婢在。」
「派人去長陵外,尋找一塊石碑。」
雖然朱瞻基心中憤怒,但朱棣交代的事情,他還是下意識的去辦。
……
兩天後。
石碑尋覓到了。
在得知石碑上面的內容,朱瞻基心中便明白,朱棣為什麼執意弄死朱祁鎮了。
因為自己的「無能」,導致朱棣寫下認罪書,承認靖難的錯誤。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朱棣在石碑上銘刻認罪書。
可朱瞻基心裡也能夠猜測到。
這必然和太祖皇帝有關。
也必然和自己有關。
朱棣不可能無緣無故給朱允炆立碑,還在石碑上,寫了一份認罪書。
能夠讓朱棣寫下這份認罪書的人,只能是朱元璋。
或許,倘若自己能夠成為唐太宗那樣的人物,皇爺爺在太祖皇帝面前,就不會這樣抬不起頭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同時。
朱瞻基也明白,想要絕朱棣想要弄死朱祁鎮的心思,已經不可能了。
「陛下,這塊石碑還要放到長陵里嗎?」
王瑾詢問道。
朱瞻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放進去吧。」
既然是朱棣自己要求的,那便按照朱棣的話做就是了。
等處理完這些事情。
朱瞻基便召見了楊士奇,並詢問道:「奉天靖難記,修到什麼程度了?」
因為楊士奇,楊榮,楊溥等人都是建文朝舊臣。
想要修一本,相對客觀一點的奉天靖難記是比較容易的。
加上,本身建文朝也沒多少年。
攏共加一起四年時間。
這四年時間裡,也基本上在打仗,需要補充的東西不多。
「回稟陛下,大概還需要兩三個月,便能修繕完成。」
兩三個月麼?
「朕給你們加派人手,一個月之內,完善好奉天靖難記。」
楊士奇微微一愣。
一個月?
時間有點緊,但問題倒不是很大。
「是。」
很快,在翰林院加班加點的編修下,奉天靖難記逐漸由一本朱棣純主觀編寫的史料,轉變成為一本相對客觀且具有較高可信度的史料。
在差不多完善好了奉天靖難記後。
徐明便得到了系統的獎勵。
這次的獎勵,倒是和他猜想中的一樣。
還是老三樣。
獎金,工資提升,以及助手名額。
只不過,在獲得助手名額這個獎勵的時候。
徐明很快便發現。
相較於之前,搜尋助手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這一次搜尋只用了三天就出了結果。
除馬皇后外,第四位助手也是不出意料。
是宣宗皇帝朱瞻基。
現在是宣德五年,距離朱瞻基辭職,貌似還有足足五年之久吧?
不過,徐明倒也沒有過多在意。
修完奉天靖難記,接下來就是補全太宗實錄,有關漢王朱高煦的史料。
……
很快。
奏疏呈遞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望著眼前這份,請奏重修太宗實錄的奏疏。
朱瞻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
對這幾封奏疏,進行冷處理。
反而是直接下令道:「將翰林院修撰陳文,就地處死。」
楊士奇等人微微一愣。
「這……」
直接處死?死刑貌似需要稽核幾遍吧?
朱瞻基瞥了一眼猶豫的楊士奇等人。
「還要朕再說一遍嗎?」
「臣等這就去辦。」
朱棣要殺朱祁鎮。
他不可能因此,便處死朱棣。
再怎麼說,也是他爺爺。
朱瞻基想到唯一的辦法,便是處死徐明。
用這種方式,來讓朱棣暫時消失一段時間。
雖然有些對不起徐明。
可這是他能夠想到的唯一辦法。
朱家人不能死,那就只能死徐明瞭。
希望時間,能夠撫平朱棣的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