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牽著朱祁鎮的手,朝著東宮外走去。
父子倆漫步在宮闕之中。
「父皇,您手裡拿著刀做什麼?」
望著朱祁鎮困惑的眼神,朱瞻基沉吟片刻,笑道:「鍛鍊身體,以前你太宗皇帝就經常提著刀,鍛鍊身體,太宗皇帝靠著一柄大刀,五征漠北。」
「殺的草原諸部,聞風喪膽,不敢聞其名。」
本來,他是想臨死前,帶走朱祁鎮。
絕土木堡之變的禍端。
可真的到了東宮,看到朱祁鎮,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聞言,朱祁鎮眼神中充斥著嚮往。
直言道:「兒臣也要鍛鍊身體,等長大以後,也要像太宗皇帝一樣,像父皇一樣,親征草原!」
聽著這話,朱瞻基不禁緊握手中大刀。
朱瞻基語重心長道:「你還小,不懂戰場的驟變風雲,你父皇我第一次跟著太宗皇帝北征的時候。」
「就差點被瓦剌部俘虜,親征,是朝中無將,不得已而為之,不可強求,就像你二爺爺曾說過的一句話。」
「不會打仗,不要硬打,祁鎮,答應父皇,等你長大之後,切不可親征。」
「尤其是在面對瓦剌部,你明白嗎?」
他對朱祁鎮的要求很簡單。
親征也行,打仗也行。
惟獨不能親征瓦剌。
要是派兵攻打瓦剌,都可以,就是不能親征瓦剌。
「為什麼?」
「因為,瓦剌是你我父子的命中克星,能避則避,否則,你會栽在瓦剌的手裡。」
「你想做宋徽宗嗎?」
朱祁鎮並不理解朱瞻基這番話的意思。
朱瞻基略顯沉吟,後輕嘆一聲。
他深知,自己千叮嚀萬囑咐,或許朱祁鎮還是會選擇親征。
就像,當初皇爺爺也曾叮囑自己,不要殺朱高煦,可他終究還是殺了。
思緒過後,朱瞻基直接帶著朱祁鎮,來到了書房內。
並對著一旁的王瑾說道:「去太醫院,讓李太醫過來一趟,帶些止血草藥,朕需要他處理一些刀傷。」
王瑾頷首點頭。
在這段時間,朱瞻基的目光一直看著朱祁鎮。
光靠說,朱祁鎮記不住的。
等了片刻後,李太醫便在殿外候著,而後,朱瞻基便說道:「祁鎮,把手伸出來。」
朱祁鎮沒有猶豫,將手伸出來。
看著白嫩的小手,朱瞻基緩緩拿起身旁放著的大刀。
「祁鎮,你可記得,剛才父皇叮囑過你什麼?」
朱祁鎮頷首點頭:「父皇說,兒臣長大之後,不能親征瓦剌,瓦剌是兒臣和父皇的克星。」
「能避則避,否則,兒臣會栽在瓦剌部的手中。」
聞言,朱瞻基頷首點頭。
「你能做到嗎?」
「能。」
得到這句話後,朱瞻基卻是開口道:「光靠說可不行。」
緊接著,沒有絲毫猶豫。
鋒銳的刀鋒,劃破朱祁鎮的手掌,頓時鮮血流淌。
皮膚被刺破,頓時疼的朱祁鎮眼淚鼻涕橫流。
望著這一幕,朱瞻基並沒有柔聲安慰,而是呵斥道:「不許哭。」
同時,朱瞻基喊來李太醫,為朱祁鎮包紮傷口。
在包紮期間,朱祁鎮還在啼哭。
朱瞻基再次叮囑道:「以後,你看到這道傷疤,就要想起我說的話。」
「明白嗎?」
傷疤,或許能讓朱祁鎮的記憶深刻一些。
這也是為朱祁鎮好。
看著眼淚鼻涕滿臉的朱祁鎮,朱瞻基擺手:「這些天就好好養傷,每天把朕交代你的話,誦讀三遍。」
等太醫處理好傷口後,朱祁鎮便被太監帶回東宮去了。
皇帝方面,他已經做出部署。
可這樣還不夠。
朱瞻基從龍案上,拾起一份名冊。
「王瑾,去將這份名單上的人,都給朕叫來。」
王瑾接過名單。
看著這上面的名字,心中很是詫異。
吏部尚書蹇義、郭璡,禮部尚書胡濙,兵部尚書王驥,工部尚書吳中、李友直,兵部侍郎苗衷等人。
除此之外,還有翰林院官員,三楊,以及翰林院侍講陳循,翰林院侍講高谷,翰林院修撰曹鼐,翰林院編修張益等人。
這些人。
要麼是朝廷現在的柱石。
要麼是朝廷未來的柱石。
「去辦吧。」
「是。」
很快,書房裡便擠滿人了人。
朱瞻基瞥了一眼,開口道:「五十歲以上的,站右邊,五十歲以下的,站左邊。」
楊士奇,楊榮,蹇義等人都有些困惑的望著朱瞻基。
說實話,這還是朱瞻基第一次同時召見六部大臣,以及翰林院官員。
其中還有不少侍讀,修撰,編修,庶吉士。
等人到齊之後。
朱瞻基直言道:「此番,朕召見眾愛卿前來,是有一事想說。」
說完之後,朱瞻基停頓片刻,等咳嗽了兩聲,方才繼續說道。
「朕恐已時日無多。」
聽著這話,眾人瞬間跪在地上:「陛下莫要這般自咒,陛下必然是壽年百歲……」
這些恭維的話,朱瞻基懶得聽。
直接打斷:「朕什麼身體,朕心裡很清楚,百歲之壽,古往今來,幾個人能過百歲之年。」
群臣沉默。
看著眾人沉默,朱瞻基繼續道。
「前些天,朕在夜裡,偶然做夢,夢見了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託夢給朕說,等朕離世後,太子登基,於正統十四年,會有一場災難。」
「這場災難,會使國家淪喪,由盛轉衰,可謂大明之安史之亂。」
眾人紛紛抬頭。
有些驚愕的望著朱瞻基。
三楊,蹇義,曹鼐等人都在猜測朱瞻基的心思。
正統?太子登基後會有災難發生?這到底是朱瞻基真的做了一個預知未來的夢。
還是……朱瞻基想要換太子?
宣德一朝,只有兩位皇子誕生。
一個是長子朱祁鎮,一個是次子朱祁鈺。
難道朱瞻基想要立朱祁鈺為太子?
「太宗皇帝夢中相告,並想要朕殺太子,以絕未來之禍。」
「可太子是朕的親生骨肉,朕不忍下手,朕不信什麼天命,事在人為。」
「此番,召見眾愛卿來,便是朕希望眾愛卿能幫太子,避過此禍端。」
「以安江山社稷,民生福祉。」
在沉吟過後。
翰林院修撰曹鼐開口詢問道:「陛下,臣等要如何做?才能阻止未來之禍?」
望著曹鼐,朱瞻基咳嗽了兩聲。
言道:「正統十四年,草原的瓦剌部或許會襲擾邊疆,屆時,必定會有人提議。」
「讓太子親征瓦剌部,朕希望,眾愛卿能夠阻止太子親征。」
「只要太子不親征,禍便自行瓦解。」
翰林院編修張益隨即詢問道:「那倘若,太子執意親征,臣等又當如何?」
這句話把朱瞻基問住了。
是啊,倘若朱祁鎮執意親征,他們也無力阻止。
大明沒有相權,沒有人能夠制衡皇權,若皇帝執意如此,他們再怎麼阻止也無用。
「諸位,都是當朝之柱石,亦或者是朕認為你們會成為未來之柱石。」
「所以,只要諸位齊心協力,能阻止一年半載,便也足以。」
「朕不清楚,有誰能夠活到那時候,不過,真希望若有眾愛卿有人能夠活到那時候。」
「希望看在朕和愛卿的君臣之情上,幫助太子渡過此難。」
朱瞻基緩緩站起身。
緊接著,便是對著群臣躬身一拜。
「朕在這裡,謝過諸君了。」
這一幕,有人瞬間便被感動的哭了,群臣也連忙回禮道:「臣等必然誓死阻止未來之禍,以安天下蒼生。」
每個臣子的眼裡都含著淚。
朱瞻基也清楚,其中大部分應該都是演的,不過,他倒是不在乎。
在這些人當中,只要有幾個人是真的心中有所觸動,那就有能力改變未來之禍端。
躬身一拜,換來其中幾個大臣的忠心,降低土木堡之變的發生機率,哪怕只有一點,也足以了。
說完這件事後。
朱瞻基便遣散了眾人。
朱祁鎮的部署。
官員的部署。
光靠這些還不夠,還需要三重保障,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離去。
而第三重部署,便是皇后了。
自己母親那邊,倒是不用說。
要是自己母親能夠活到正統十四年,便絕對會阻止朱祁鎮親征。
可既然未來會發生土木堡之變,那大機率,自己母親應該是不在世了。
否則,便不會有土木堡之變。
不過他也不確定,自己母親在土木堡之變,還會不會活著。
但有件事,他可以確定。
那就是……孫若薇在那時候,肯定還活著。
以皇后孫氏的性格,朱祁鎮親征,她應該不會阻攔。
……
傍晚,深夜。
孫皇后很快便發現了朱祁鎮手掌上的傷痕。
並得知,這是皇帝親自割的。
心中困惑之下,在朱瞻基回到寢宮後。
便小聲詢問道:「陛下,可是太子有什麼地方做了錯事?您要這般懲罰他?」
聞言,朱瞻基抬眸瞥了一眼孫皇后。
「你都知道了。」
孫皇后頷首點頭。
在沉吟過後。
朱瞻基突然長嘆一聲道:「朕和你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如今朕龍體抱恙。」
「朕也不清楚,明天和死亡哪個更先到。」
「朕有時在想,到了地底下,沒了你,會有些孤單寂寞。」
言外之意,想要你殉葬。
孫皇后怎能聽不懂朱瞻基話外之意。
連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若太子弱冠之年,臣妾願意隨陛下而去,只是太子尚且年幼……」
望著這一幕,朱瞻基便開口道。
「希望你能記住你說的話,太子年幼,你這個當母親的,要好生教導。」
「不要把他縱容的無法無天。」
經過這麼一嚇唬。
孫皇后瞬間答應道:「臣妾謹遵教誨。」
在說完這些後,朱瞻基並沒有在孫皇后的寢宮裡過夜。
而是回到了書房裡,手裡捧著蛐蛐罐過夜。
……
隨著時間推移。
朱瞻基身體越來越差,不論如何醫治,都無濟於事。
在宣德十年,正月。
朱瞻基最終病重在床榻上。
哪怕躺在了床榻上,他依舊不忘詢問楊士奇:「杜淺……回來了嗎?」
楊士奇輕微搖了搖頭。
張太后也時常來看望朱瞻基,在得知朱瞻基病倒後。
她便一夜白頭。
白髮人送黑髮人,讓張太后的眼神里,充斥著暗淡和悲痛。
先是朱棣病逝,後不到一年朱高熾病逝,再是現在朱瞻基病逝。
她心裡有些承受不住這般打擊。
張太后來到朱瞻基的窗前,摸著朱瞻基的臉,哽咽道:「兒啊,你可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朱瞻基呼吸微弱。
但思緒並未徹底停滯。
朱瞻基也能感覺到,自己有些扛不住了。
便將其餘人都打發走,並對著張太后說道:「看來皇爺爺是被我傷透了心,不會回來了。」
「等我死後,幫我向他說聲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他的期望。」
「我有些累了。」
「等我死後,便立朱祁鎮為帝吧,太子還小,處理我身後之事,只能勞煩母親了。」
「我在文書房裡,留了一道密詔,等有朝一日,皇爺爺,太祖皇帝,懿文太子他們三人回到大明後。」
「便將這份密詔,轉交給他們。」
密詔的內容,便是賜予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可以直接糾正皇帝錯事的權利。
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都是朱家的老祖宗,給他們這樣的權利。
不用擔心會被濫用,亦或者被篡權。
倘若土木堡之變,他做的部署都沒有用。
那這道密詔便是最後的屏障。
由朱棣,朱元璋,朱標親自來解決這件事。
本來是想把徐明也加上的。
只是,徐明身死。
下一個身份是什麼,他也不清楚,沒法加。
不過,有朱元璋和朱棣在。
想來應該是萬無一失了。
兩位都能打江山,亦能坐江山的狠人。
叮囑完這些後。
朱瞻基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除了土木堡之變,他倒是沒有別的話想要交代的。
回想一生,他過的太順,除了第一次跟著皇爺爺北伐,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挫折。
就是,還沒活夠。
唯一的遺憾,也就是沒能當面和朱棣說聲對不起了。
思緒間,朱瞻基的手自然垂落。
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徹底停止。
整個宮殿,只有張太后一個人的呼吸聲,而很快,她就察覺到朱瞻基的異常。
等伸手上前,便發現朱瞻基呼吸停止了。
她瞬間癱軟在地,失聲痛哭。
……
【朱瞻基正式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