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聞言,思索片刻。
有些道理。
皇奶奶死前,確實只說了杜淺三人不可殺,可沒有提及另外兩個。
「嗯,便按先生說的做吧。」
「將宋長和蔡禾羈押,秋後問斬。」
「至於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允予釋放。」
王振含笑點頭。
……
詔獄裡。
錦衣衛指揮使馬順來到牢房門前。
目光掃視了一眼。
隨即,身旁的錦衣衛將門開啟,馬順緊接著開口道:「杜淺,羅昕豫,蘇圓,王公公念在你們是三朝老臣的份上,向陛下奏稟,允准赦免。」
「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朱元璋的目光朝著徐明望去。
徐明則是微微頷首點頭示意。
見狀,朱元璋便帶著朱棣和朱標離開了錦衣衛詔獄。
而朱瞻基望著這一幕,則是詢問道:「為什麼他們三人允准釋放?那我們二人呢?」
馬順輕聲一笑。
「你算什麼東西?」
「杜淺他們三人有太后說好話,你們背後有誰?」
聽著這話,朱瞻基怒氣一下就上來了。
「你!」
馬順看著忿怒的蔡禾【朱瞻基】,淡然一笑:「你們兩個,等秋後問斬吧。」
說完,馬順就離開了錦衣衛詔獄。
相較於憤怒的朱瞻基,徐明則是一臉淡定,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不過,相較於洪武朝和永樂朝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蔣瓛,紀綱三人那樣的壓迫感。
馬順的壓迫感就稍顯不足。
而且說話有點太監那味道。
好像沒記錯的話,馬順應該是王振提拔的人,在土木堡之變發生之後。
馬順居然還在朝堂上維護王振。
直接就被戶部給事中王竑帶著群臣給打死了在了午門。
真不知道該說馬順忠心,還是缺心眼。
……
太皇太后病逝之後。
王振再無枷鎖。
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掌控東廠。
同時,錦衣衛指揮使馬順也是王振的人,王振的權勢膨脹到了極致。
司禮監。
王振看著內閣成員,嘴角微微揚起。
唯一能夠阻礙他權傾朝野的人,就只有內閣楊士奇了。
楊榮年老體衰,而且識趣。
胡濙也已經投靠他。
張輔則是不參與朝堂政治鬥爭。
還有剩下的那些新的內閣成員,曹鼐、苗衷、陳循、高谷這些人。
根本無法和他抗衡。
只要除掉楊士奇,大明便由他說了算。
……
半月後。
翰林院。
朱元璋,朱棣和朱標往常那般,來到翰林院上班。
徐明雖然不在。
但本職工作,依舊要做,每天一封是必須的。
自從被放出詔獄後,他們基本上是每天一封奏疏,請奏重修太宗實錄。
只是,每天的奏疏基本都是石沉大海。
朱棣在寫好三份奏疏後,如往常那般,準備將奏疏呈遞給通政使司。
就在去遞交奏疏回來的時候。
緊接著,就看到朱元璋和朱標神色凝重的站在翰林院門口。
目光朝著不遠處的一個身影望去。
朱棣走上前詢問道:「爹,你看什麼呢?」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棣,輕哼一聲,便回屋去了。
看著突然生氣的朱元璋,朱棣摸不著頭腦:「大哥,爹這又是怎麼了?」
朱標輕嘆一聲。
「楊士奇辭官了。」
聞言,朱棣心頭一震,朝著遠處那個身影望去。
要知道,王振已經權傾朝野,能夠和王振抗衡的官員,只有楊士奇了。
楊士奇這一走,正統朝可就真的是宦官亂政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辭官?」
朱標開口道:「聽聞,楊士奇的長子楊稷曾因施暴殺人,為禍鄉里,被御史彈劾。」
「但經過商議,不予加罰,只是將這件事告給楊士奇,今天,御史再次彈劾楊稷罪行十數起。」
「楊士奇便向皇帝請奏,告老還鄉。」
朱棣聞言,便清楚朱元璋為何又突然生氣了。
楊士奇告老還鄉的背後,必然是有王振的手筆。
楊士奇之子楊稷的所作所為,也是給了王振機會。
「楊士奇這一走,滿朝文武,再無人敢對王振有所非議。」
「父皇最擔心的宦官亂政,終究還是出現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想必你也清楚。」
朱棣沉默。
他怎能不清楚?若非朱瞻基讓太監讀書識字,又怎會出現今日之王振?
在思緒過後,朱棣當即準備進宮一趟。
朱標望著這一幕,也是攔著朱棣:「老四你想去做什麼?」
朱棣緊握拳頭。
「朱家江山,不能就這麼毀在王振手裡。」
「你去了又能如何?想要殺王振,只能透過皇帝之手,可皇帝信任王振,就和信任他爹一樣。」
朱祁鎮對王振的信任,是從小培養起來的。
甚至可以說,王振陪伴朱祁鎮的時間,比他爹朱瞻基陪伴朱祁鎮的時間都長。
說王振是朱祁鎮半個爹都不過分。
而且朱祁鎮也十分尊敬王振,基本稱呼王振為先生。
這股信任,豈是朱棣三言兩語就能瓦解的?
王振能夠弄權,說到底,還是因為朱祁鎮信任王振。
想要殺王振,必然要過朱祁鎮這關。
這無異於讓朱祁鎮殺「親爹」。
「大哥,您不能讓我這麼眼睜睜看著,大明江山毀於一旦。」
「就算成不了,我也要去試一試。」
「就像當年,您刺殺我一樣。」
朱棣眼神堅定。
「當初我刺殺你的時候,那是有預謀和規劃,這都尚且失敗。」
「更何況,你毫無計劃和根基,怎能成功?」
「況且,你知道失敗的代價是什麼嗎?!」
對此,朱棣自然是十分清楚。
失敗的代價,就是需要承受死亡的痛苦。
這股痛苦,可能會讓他再度死亡,或者付出一些慘痛的代價。
但,讓他眼睜睜看著江山被一個太監玩弄股掌之中,孰不可忍!
「若有代價,盡加我身。」
看著朱棣堅定的目光,朱標輕嘆一聲。
便側過身子。
讓出的道路。
就在朱棣準備走過朱標面前,準備進宮的時候,卻聽見朱標的聲音再度響起。
「尚且不說,你能否弄死王振。」
「假如真的如你所願,你承受擅離職守的代價,殺了王振。」
「可倘若,未來依舊沒有改變呢?」
「王振早已經給朱祁鎮灌入了好大喜功的思想,就算殺了王振,土木堡之變,也未必就會改變。」
「到時,瓦剌部挑釁,朱祁鎮說不定還是會學著你,學著你孫子,御駕親征。」
「到那時候,國家傾覆,誰來兜底?」
「你覺得,你的孫子有能力力挽狂瀾嗎?以他的軍事能力。」
「就算你殺了王振,土木堡之變發生機率只有一成。」
「可就算是一成,你賭得起嗎?」
「江山興衰,不能重來過,一旦沒落,便是如滾石一般,再也停不下來,直到沉底。」
朱棣頓時停住腳步。
「有父皇在,不會有事。」
以朱瞻基的能力,想要力挽狂瀾,確實有些困難。
要讓朱瞻基打一些小型戰役,亦或者,打那種順風戰役,沒什麼問題。
可要是逆風戰役,朱瞻基沒有這個能力。
朱瞻基沒有這個能力,但朱元璋有。
「父皇說了。」
「土木堡之變,他不會插手,這是你們爺孫的禍,他不會給你擦屁股。」
這番話勸說下來。
朱棣內心這才勉強冷靜下來。
倘若朱元璋不插手的情況下,以朱瞻基的能力,阻止不了土木堡之變。
也和朱標說的那樣。
國家一旦開始有沒落的趨勢,便會止不住的一落再落,直到滅亡。
就像安史之亂之後,大唐就再也恢復不到往日的輝煌盛世。
在朱標的勸說過後。
朱棣便沒有貿然進宮。
而是維持了原樣,每天上奏一本奏本,重修太宗實錄。
……
半月後。
宋長【徐明】和蔡禾【朱瞻基】病死獄中。
並在三天後,使用新的身份,重新出現在翰林院。
……
干清宮。
王振看著內閣呈遞上來的奏疏。
不由得皺起眉毛。
並將奏疏遞給朱祁鎮閱覽。
「這宋長和蔡禾不是病死獄中嗎?怎又冒出來兩個翰林院官員?」
楊溥耷拉著眼皮。
打著瞌睡。
一旁的曹鼐則是回復道:「這,我等也不知曉是為何。」
朱祁鎮朝著王振詢問道:「先生覺得,如何處置?」
王振則是拱手道:「杜淺三人不予理會,這另外兩人,處死以正朝綱。」
聞言,朱祁鎮沒有意見。
便讓司禮監批紅,然後讓錦衣衛去辦。
這一次,為了能夠有效震懾翰林院的官員。
王振也是提議,直接在翰林院內,將二人就地正法。
來遏制懷有不軌之心的臣子。
朱祁鎮雖然感覺在翰林院殺人,有些不妥。
但經過王振幾番勸說,最終還是同意了王振的提議。
將二人在翰林院就地正法。
楊溥聽著這話,則是心中長嘆。
看來,自己也是時候該回家養老了。
曹鼐等人則是沉默,心情複雜。
在翰林院直接殺人。
無異於在他們臉上拉屎。
可……有什麼辦法?
曾有錦衣衛試圖匿名在菜市張貼王振的惡行,誰曾想。
朱祁鎮在查明是誰舉報的之後,直接將其凌遲處死。
還有翰林院侍講,曾接著雷擊,想要讓朱祁鎮親自獨攬大權,不要相信一些太監。
可結果,朱祁鎮不以為意,此人也被王振迫害致死。
自那之後,誰也不敢在朱祁鎮面前說王振的一句不是。
就在朱祁鎮和王振以為。
這件事塵埃落定的時候。
……
三天後。
朱祁鎮看著手裡的請重修太宗實錄的奏疏,沉默了良久。
還是五人上奏。
熟悉的杜淺,羅昕豫,蘇圓。
以及陌生的兩名翰林院官員。
翰林院鬧鬼了?
殺了兩個,又來兩個,再殺,再來?
這次朱祁鎮也不詢問王振的意見了。
直接開口道:「將另外兩人,就地格殺了吧。」
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是皇奶奶臨終遺言,不讓殺之人。
他自然是尊重逝者遺言。
但另外兩個,倒是無所顧忌。
很快。
翰林院便傳來訊息,兩人被就地格殺。
這下翰林院能夠消停了吧?
至於杜淺三人的奏疏,無視就好了。
……
又過了三天。
朱祁鎮和王振看著手裡的奏疏,徹底陷入了沉默。
翰林院哪來這麼多官員?
要是沒記錯的話。
這已經是殺的第三波。
也就是殺了六個翰林院官員了吧?還有?
「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振在思緒後。
開口道:「陛下,依我看,或許這場修史案的重點不在他人。」
「而是在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身上。」
「若是想要徹底絕了翰林院的修史奏疏,就必須將三人除掉。」
「否則,絡繹不絕,永不止息。」
殺別人沒有。
那問題就只能出現在杜淺三人身上了。
朱祁鎮略顯猶豫。
「可是皇奶奶臨終前,曾說過,不可殺杜淺三人,否則她會死不瞑目。」
「不可不可。」
殺別人他倒是無所謂。
只是,杜淺三人都是老臣。
且都是皇奶奶叮囑過,不能殺之人,若非迫不得已,他還是不想動屠刀的。
王振見狀倒也沒有強求。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縱容他們這般行徑了。」
朱祁鎮思索過後。
最終還是決定,將另外兩人處死。
杜淺三人扣除三月俸祿。
三天之後又三天。
就好像,修史的人一直都是五個。
怎麼殺都是五個。
朱祁鎮最終還是有些忍無可忍,最終決定,將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一併處死。
徹底平息翰林院修史風波。
……
英國公府。
張懋急匆匆的走進府內。
找到了正在曬太陽的張輔。
「父親。」
張輔抬眸瞥了一眼,詢問道:「可是修史的事情?」
「是,杜淺,羅昕豫五人上奏修史,陛下震怒。」
這些天來,張輔雖然不參與朝政之事。
但他一直都有密切關注杜淺。
「如何?陛下如何處置杜淺?可還是不予處置?」
朱祁鎮貌似對杜淺三人,也格外包容。
別人請奏重修太宗實錄,處死。
杜淺三人則是扣俸祿,沒有別的懲罰。
張懋搖了搖頭:「剛剛得到訊息,陛下準備將杜淺,羅昕豫五人一同處死。」
聞言,張輔直接便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神色凝重:「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