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要處死杜淺?」
「是,陛下已經命人緝拿杜淺五人,並在兩天之後,菜市斬首。」
在得知杜淺被判死刑後。
張輔沒有猶豫。
開口吩咐道:「去將老夫的官袍拿來,老夫進宮一趟。」
別人死不死,他不在乎。
有些事情,他受限無法插手。
可太皇太后臨終前,曾說過,杜淺的真實身份是太宗文皇帝朱棣。
翰林院死誰都行,惟獨杜淺不能死。
「父親,王振權勢滔天,我們不宜和其做對才是。」張懋開口道。
張輔冷哼一聲。
「老夫雖然老了,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他一個宦官,豈敢拿我怎樣?」
「去把官袍拿來。」
張懋見狀,便將張輔的官袍拿來,並為其穿上。
同時備好馬車,等穿好官袍後,張輔便走上馬車,馬車朝中宮中駛去。
……
干清宮。
朱祁鎮和王振,曹鼐等人商議國事。
卻見,太監突然稟報。
「陛下,英國公張輔殿外求見。」
在得知張輔求見的時候。
朱祁鎮,王振,楊溥,曹鼐等人都有些詫異。
張輔已經年邁,很少走動。
今天突然進宮,必然是有什麼事情。
思緒過後,朱祁鎮頷首點頭:「讓英國公進來吧。」
緊接著,張輔面露煞氣,步子沉穩的走在干清宮中。
臉上的褶皺,掩飾不住張輔臉上的傷疤。
看到張輔,朱祁鎮緩緩站起身:「英國公今日進宮,可是有什麼事?」
向來囂張跋扈的王振。
在張輔面前,氣勢也弱了不少。
張輔的眸光掃了一眼群臣。
朝著王振望去。
王振則是下意識地閃躲,不敢直視張輔的目光。
張輔是永樂朝的老臣。
和楊溥這些老臣不同,張輔是跟著太宗皇帝打天下的老將,也是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宣宗皇帝信任的臣子。
他能在楊溥等人面前耀武揚威。
說到底,除了太皇太后病逝之外。
更重要的,還是三楊這些內閣成員,都比較弱勢。
可張輔不同。
自己要是真的惹急了張輔,說不定,張輔是真的敢拿刀砍自己。
簡單來說,三楊是讀書人,講道理。
張輔是純武夫,惹急眼,會殺人。
而且張輔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且根深蒂固。
他只要敢弄張輔,那些勛貴鬧起來,可就不是文官上疏那麼簡單了。
張輔看了一會王振後。
這才躬身行禮道:「老臣此番進宮,確實有件事,想要詢問陛下。」
「何事?」朱祁鎮好奇。
能讓張輔插手的事情,會是什麼事情?
「聽聞陛下要處死翰林院編修杜淺,可有此事?」
聞言。
眾人微微一愣。
張輔居然是為了杜淺而來。
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
朱祁鎮頷首點頭:「確有此事,英國公是覺得此事不妥?」
張輔目光不善地盯著王振。
「老臣不清楚,陛下為何要處死杜淺,老臣要是沒記錯的話,太皇太后臨終前,應該說過,不可殺杜淺。」
「陛下既然答應了太皇太后的遺言,如今,又為何要反悔?」
「杜淺請奏修史,自宣德年間,便早已經開始,先帝都未曾對其下殺手。」
「陛下難道要因為這點事,就擅殺大臣嗎?」
朱祁鎮有些語塞。
目光朝著王振望去。
王振輕微咳嗽一聲,十分客氣道:「英國公,您這話就說錯了。」
「這杜淺請奏修史,說要補全漢王朱高煦的史料,這意思,難道不是想要接著修史之名?」
「暗中貶低先帝嗎?貶低先帝,陛下將其殺之,有何不妥?」
張輔聞言,怒喝一聲。
「荒唐!」
「補全朱高煦的史料,就是貶低先帝?漢王朱高煦確實有過,這不假。」
「可靖難之戰,漢王朱高煦在幾次戰役之中,拯救太宗皇帝於水火之中。」
「可謂戰功赫赫,漢王在永樂朝狂妄,自負,目中無人。」
「你們以為,漢王為什麼能在永樂朝這般猖狂?」
「先帝出於一些目的,掩飾了漢王之功,這沒錯。」
「可杜淺身為翰林院編修,身為大明朝史官,補全史書,何錯之有?」
「若是陛下覺得這般不妥,直接否了便是,何必將其殺之?」
「更別說,杜淺是三朝老臣,是仁宗皇帝,先帝,太皇太后都看中之人。」
「陛下就不怕,殺他了,如何向祖宗交代嗎?!」
「老臣懇請陛下,三思而行。」
朱祁鎮有些猶豫。
「這……」
他的目光朝著王振望去。
但王振看著張輔那雙欲要殺人般的雙眸,心中輕嘆一聲。
便只得開口道:「陛下定奪便是。」
朱祁鎮在思量再三後。
最終頷首點頭:「罷了,便依英國公的意思,赦免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吧。」
聞言,張輔便躬身拜道:「老臣替杜淺謝陛下隆恩。」
給三人求情之後。
張輔並不打算,給另外兩人求情。
依據太皇太后遺言。
另外兩人,一個是徐明,一個是朱瞻基。
徐明很神秘,不知是人是鬼,亦或者是仙,死亡在徐明眼中,好像並不稀奇。
至於先帝朱瞻基。
張輔並不想給朱瞻基求情。
在永樂朝的時候,他本身對朱瞻基其實不怎麼感冒,之所以站隊朱瞻基。
主要是因為朱瞻基是朱棣選的人,與其說,自己是太子黨,皇太子黨。
不如說,他是堅定的朱棣黨。
在歷經宣德朝,朱瞻基做的那些事情後,他對朱瞻基的忠誠。
僅限於,朱瞻基是朱棣的嫡長孫,是皇帝。
甚至他有些討厭朱瞻基。
安南是他親自帶兵打下來的,經營了十數年,可朱瞻基卻不顧他們的反對直接放棄了安南,這也是他討厭朱瞻基的主要原因之一。
朱瞻基不喜歡主動發兵,為國為民,他能理解。
但,放棄安南,讓那些在安南本就投降大明的百姓怎麼活?
宋朝時期,岳飛北伐,多少義士響應號召,意圖和岳飛裡應外合。
使北方回歸中原。
可結果呢?趙構的一道皇命,調回岳飛,讓這些人十數年的努力白費。
百年之後,燕雲十六州歸附之時,還有多少百姓認為自己是漢人?
朱祁鎮見狀,便吩咐道:「先生,傳令給錦衣衛,將杜淺三人放出來吧。」
張輔則是開口道:「不用這般麻煩,老臣親自去一趟錦衣衛詔獄。」
這杜淺到底是誰?
一個疑問,在朱祁鎮腦海中誕生。
先是仁宗皇帝,後是先帝,再是皇奶奶,到現在張輔。
一個一個怎麼都這般護著杜淺?
「罷了,既然英國公不嫌麻煩,便親自去一趟吧。」
得到了朱祁鎮的口諭後。
張輔便徑直領著金英太監朝著錦衣衛詔獄裡走去。
太宗皇帝。
……
錦衣衛詔獄。
朱棣雙手叉腰,怒氣吹動著鬍鬚,看著縮在牆角的朱瞻基。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情。」
「我死了事小,杜淺這個身份沒了事大。」
「當初,我就應該傳位漢王。」朱棣語氣里滿是懊悔。
要是沒了杜淺這個身份。
這就意味著,若土木堡之變發生,他們無法直接干預。
就像當年朱元璋在面對靖難時期一樣,束手無策。
要是真的到那種地步。
朱瞻基就算是死萬遍,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朱元璋看著被揍了一遍又一遍的朱瞻基,雙手環抱,事不關己道:「當務之急,你應該想想,怎麼保全你杜淺這個身份。」
「別到時候,你這個太宗皇帝,只能眼睜睜看著咱的大明沒落。」
「要是大明沒落,咱真的會弄死你。」
反正,別的事情歸咎不到朱棣腦袋上。
但這件事,絕對能歸咎到朱棣腦袋上。
朱瞻基是朱棣培養了十幾年的好聖孫,就是這份溺愛。
導致朱瞻基做事不著調,憑喜好辦事。
朱棣長嘆一聲:「小子,我爹的話你應該聽到了。」
「大明要是真的因土木之變而沒落,在我爹弄死我之前,我會先把你弄死。」
一旁的徐明有些沉默。
啥意思?
土木堡之變,大明因此沒落。
朱瞻基被朱棣弄死,朱棣被朱元璋弄死,朱元璋因殺害同事被開除。
朱元璋被開除,朱標和馬皇后估計也就跟著走了。
一波給我全帶走了?
土木堡之變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就在這時。
牢房大門,突然被開啟。
錦衣衛指揮使馬順開口道:「杜淺,羅昕豫,蘇圓,你們三個可以走了。」
聽到這句話的朱瞻基,懸著的心這才放下。
小命保住了。
只要杜淺這個身份還在,那就沒問題。
他留下的遺詔,賜予了杜淺三人廢立皇帝之權。
只要土木堡之變真的發生,杜淺三人可以靠著這個權力,改變局勢。
等三人走出牢房後。
刺眼的陽光,照射之下。
一群人出現在眼前。
朱元璋的率先掃視了一眼不遠處的幾人,望著為首的老頭。
心中彷佛明白了什麼。
「看來,咱們能出獄,是有人相助。」
朱棣順著目光望去。
英國公張輔的身影映入眼帘。
因為張輔老了很多,朱棣一時間沒認出來,只是覺得眼熟。
看了一會,這才認出來。
不遠處站著的人是張輔。
朱元璋當即開口說道:「咱們先回翰林院,我們在翰林院等你。」
說完,朱元璋便帶著朱標先行離開錦衣衛詔獄。
朱棣則是站在錦衣衛詔獄門口,望著遠處的張輔。
而張輔也在靜靜的望著杜淺。
相視無言。
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張輔打破沉默,朝著杜淺走去。
見張輔朝著自己走來,杜淺也朝著張輔走去。
等兩人相距不到一步之遙之時。
兩人皆停下。
張輔躬身行禮,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杜編修,別來無恙。」
杜淺【朱棣】望著張輔,沉吟片刻後,也是微微笑道:「英國公,老了不少。」
因為他們曾在宣德元年的時候見過,所以這番話並不突兀。
畢竟,杜淺曾主修過奉天靖難記,而張輔則奉天靖難記的監修官。
交集雖然不多,但也有。
問候之後,張輔將杜淺以前寫的奏疏拿了出來,笑道:「杜編修所寫字跡,當真是有昔日太宗皇帝的風采。」
「以前見杜編修所寫的字跡,便覺得眼熟,若是太宗皇帝在世,看到杜編修這般字跡,想必會很開心吧。」
說著,張輔便將手裡的奏疏遞了過去。
杜淺看著遞過來的奏疏,則是接了下來。
「字跡能像太宗皇帝,還真是微臣的榮幸。」
「只不過,若是太宗皇帝看到這字跡寫著的內容,就未必會開心了。」
聞言,張輔微微一愣。
微嘆一聲:「是啊,若太宗皇帝看到你字跡中寫的東西,想必會大發雷霆吧。」
「只可惜,我不能像徐達大將軍那樣,出將入相,不然,您這字跡也不必寫這些東西了。」
「看著如今朝堂烏煙瘴氣,卻只能睜一隻眼閉隻眼,真是愧對他了。」
張輔的眼神中帶有一絲愧疚。
王振專權,他沒法改變。
因為王振專權的來源是朱祁鎮,是制度,他無力改變,也沒有精力插手。
只能向朱棣說聲抱歉。
但朱棣並沒有怪張輔。
文武分家,王振的手,其實只觸碰了文官的權力。
軍事層面,王振還沒有伸手。
「不過,杜編修可以放心,今日我已經給王振發出了警告,想必他不會再動您了。」
「最起碼老夫還活著的時候,他沒有這個膽量。」
自己活著。
王振忌憚三分,不會動杜淺。
可若是自己死了,那可就未必了。
朱棣自然是清楚這一點,只是喃喃道:「那就希望英國公能好好活著,好好活著了。」
「若無他事,微臣就先告退了,英國公珍重。」
說完,朱棣便微微躬身離開。
張輔仰天一笑。
好好活著嗎?這應該算是陛下給予微臣最後一道命令吧。
既然陛下下詔,自己怎會忤逆呢。
在他心裡。
縱使朱棣不是皇帝,只是以一個小小的編修身份出現。
但,有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他打心底里認可朱棣。
張輔望著杜淺漸漸遠去的身影,小聲呢喃道:「末將……遵旨。」
我會好好活著的。
您也要好好活著。
想著,張輔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