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追嗎？
朱祁鎮若有所思。
王振所言，不無道理。
太宗皇帝，宣宗皇帝，都曾親征過。
只不過，太宗皇帝親征是大規模戰爭，宣宗皇帝只是巡邊，並沒有主動出擊。
王振見朱祁鎮仍在擔憂，
便直言道：「若是陛下擔憂，不妨將英國公張輔也帶上，有他在，陛下親征必然安然無恙。」
「陛下，此戰就算輸，大不了返京就是。」
「此戰若贏，陛下的威名將震懾四海。」
朱祁鎮看著手中的疤痕。
思緒良久。
是啊，自己並非主動進攻，而是草原各部進犯大明，此番親征，只是協助各地重鎮，防禦來犯之敵而已。
況且，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有親征的案例，自己親征，未嘗不可。
若是自己親征，能夠成功擊退瓦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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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史書里，自己也將是英明神武的皇帝。
雖然自己不懂軍事。
可王振懂，再把老將軍張輔帶上，想來應該無礙。
況且，自己只是坐鎮中央。
應該沒什麼問題。
思緒再三之後，朱祁鎮最終決定：「先生，召見群臣吧，朕準備親征。」
王振喜笑顏開：「是！」
皇帝親征，也意味著，他這個太監可以正式且名正言順的接管軍權了。
在正統一朝，軍隊之中，已經開始逐漸安插太監監視。
但太監始終只是制衡武將軍權，想要徹底插手軍權這塊蛋糕，那麼，這次親征就是一次機會。
勝了，朱祁鎮就會愈發信任他，他能夠掌握的軍權，便更加龐大。
敗了，大明京城之內，神機營，三千營，五軍營，幾萬精銳。
難道還保不住他們的性命不成？
……
奉天門。
吏部尚書王直，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兵部左侍郎于謙等紛紛等待著皇帝到來。
皇帝未到之時。
群臣議論紛紛，其中王直，鄺埜，于謙等人神色凝重。
最新戰況，他們都已經知曉。
只不過，相較於前線戰況，他們心中更擔心的是宣宗皇帝曾留下的預言。
他們雖然都不是親身經歷者，沒有聽到朱瞻基親口說那些話。
但，內閣曹鼐，侍讀張益這些人都是親身經歷者。
他們向這些人求證過，是真的。
而且，前線接連傳來戰報，就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軍制潰爛。
當務之急，應該是重改軍制，恢復邊軍將士的戰鬥力。
若是朱祁鎮真的如預言中的一樣，決定親征，讓本就不妙的局勢，雪上加霜。
就在這時。
太監尖銳的聲音響起。
朱祁鎮露面，群臣朝拜。
王振高喊平身。
等群臣都站起身後，朱祁鎮便直入主題道：「這些年來，瓦剌部首領也先頻繁襲擾我大明邊疆。」
「如今，更是狼子野心，協同韃靼部以及草原諸部，意圖南下劫掠。」
「前線接連傳來大明將士戰死的訊息，經過朕的深思之後。」
「朕決定，效仿太宗文皇帝，親征！瓦剌！」
「朕要讓也先知道，什麼叫王者之師！什麼叫弔民伐罪！」
朱祁鎮說話的聲音盪氣迴腸。
不知道的，還以為真的是太宗皇帝。
話音剛落，王直首當其衝，站出來說道：「陛下難道忘記了先帝之言了嗎？」
「正統十四年，乃我朝之災年，不宜親征，更不宜親征瓦剌。」
「瓦剌部入侵，朝廷自然是要給與反擊，但陛下親征的方式不可取！」
「望陛下三思啊！」
一旁的兵部尚書鄺埜和兵部左侍郎于謙也連忙走上前。
「臣等附議！」
不論是先帝遺言，亦或者是依照局勢來看，親征，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朱棣親征，那是因為朱棣在沒有當皇帝之前，本身就積累了大量的實戰經驗。
具有指揮作戰的能力。
而朱祁鎮就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清楚，很多事情，都會選擇下意識去依靠王振的人。
他不具備指揮作戰的能力。
朱祁鎮在軍中的作用幾乎為零，至於坐鎮中央。
什麼天子與將士同在。
他不相信，朱祁鎮會和將士同吃同住。
御駕親征的寓意，不是光嘴上說說就行了。
而是需要深入軍中，朱祁鎮連皇宮都沒出過，怎麼可能深入軍中。
他怎麼了解將士們的生活？怎麼在適當時機鼓舞軍心？
而且，現在大明邊疆不僅僅只遭遇了瓦剌部的敵襲。
還有其餘三處遭遇襲擊。
皇帝親征瓦剌部，那遼東不管了？宣府不管了？
這樣根本不利於皇帝接受軍情，做出及時的布置。
朱祁鎮聞言，很是不滿道：「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曾御駕親征。」
「為何到了朕這就不行？難道在你們心裡，朕不如太宗皇帝和先帝嗎？！」
群臣沉默。
比不比得了，你心裡沒數嗎？
朱棣有能力御駕親征。
朱瞻基沒能力，但知曉自己幾斤幾兩，基本只是在長城之外巡邊，不會盲目學朱棣，不會非得打到草原深處。
朱祁鎮是既沒有軍事能力，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靠著滿腔熱血，就決定御駕親征。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王直並沒有說出來，而是勸諫：「臣等意思，並非陛下不如太宗皇帝。」
「而是陛下尚且年幼，尚不知兵。」
朱祁鎮聞言，頓時就來氣了。
「你們不給朕展示的機會，怎會知曉朕不知兵？！」
「況且，當年太宗皇帝親征之時，不也常常詢問楊榮軍中之事？！」
「昔日太宗皇帝有楊榮輔佐，今日，朕有王振在旁，朕不比太宗皇帝差！」
王直都有些沉默。
朱棣出征期間，確實經常詢問楊榮有關軍事的事情。
可關鍵在於，朱棣詢問歸詢問，他有自主判斷的能力。
你有嗎？
「陛下！」
朱祁鎮不想再聽王直勸諫。
便直言道：「朕執意親征瓦剌部，爾等勿要再勸阻。」
說完，朱祁鎮便徑直離開了奉天門。
親征是通知，不是商量。
王直，鄺埜，于謙等人都略顯沉默。
本以為。
就算朱祁鎮決議親征。
也應該給他們戶部和兵部籌措的機會。
讓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
當天通知他們要御駕親征，第三天，就要正式出發。
只給他們幾天的時間準備？
雖說京城中，有神機營，三千營，五軍營，可以隨時調動。
可糧草是要比人先走的啊。
王直，王佐，鄺埜，于謙等人接連上疏，勸阻朱祁鎮收回皇命。
卻都被王振駁回。
……
翰林院。
朱棣爆喝一聲，一拳轟在書案上，書籍悉數震落。
「御駕親征，只給兵部和戶部兩天的準備時間，真他娘的以為這是遊玩山川嗎？」
自己遷都北京。
目的確實是為了方便出兵草原。
可自己就算再怎麼著急出兵，少說都會準備幾個月的時間。
可朱祁鎮倒好，當天宣布親征，結果第四天就要出發。
行軍打仗，可不是遊山玩水。
隨時出發，軍隊幾十萬人，需要解決吃飯喝水的問題。
沒有妥善的安排，還沒打仗，估計就自行消滅了一波人。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
他怒視著朱瞻基：「這就是你做的部署！！！」
說著，朱棣一腳踹在朱瞻基的臉上。
絲毫不留力氣。
直接給朱瞻基的鼻樑踹斷，鮮血直流。
「要是你早聽我的，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該行善心的時候，你是毫不留情。」
「不該行善心的時候，你是婦人之仁。」
朱瞻基匍匐跪在地上。
三道部署，全部失效。
朱祁鎮根本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就像，他當初沒有將朱棣的話放在心上一樣。
「你要是聽我的，殺了朱祁鎮，哪有今天這麼多禍端？」
「面對你二叔的時候，以防後患，你是毫不猶豫，直接悶殺。」
「面對你兒子，你是再三勸阻，死保他，以招致大禍臨頭！！！」
「要是在提前知曉土木堡之變的情況下，你我爺孫還不能改變其結局。」
「那我們爺孫活著，有什麼意義？」
說著，朱棣朝著朱元璋望去。
「爹，要是土木堡之戰重新上演，不用您動手，我會殺了朱瞻基，然後自刎謝罪。」
「瞻基，我們爺孫倆就給你的好兒子，陪葬！！！」
朱元璋看著氣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朱棣。
一時間，竟然有些同情。
他輕咳一聲道：「老四，咱還是勸你，儘快去和張輔聯絡吧。」
「你若想要改變，唯有依靠那份密詔了。」
朱棣聞言，瞪了一眼朱瞻基。
然後來到徐明面前，躬身行禮拜道：「先生，土木之變，是國家衰亡之事，還望先生能夠准允我等假期，保全江山社稷。」
徐明打了個哈欠。
「懂事否？」
朱棣先是一愣，隨後連忙說道。
「瞻基的工資，獎金，賠償金，先生皆可自取。」
徐明目光朝著趴在地上的朱瞻基望去。
「這件事，你做不了主，得他自己做主才行。」
聞言，朱棣怒喝一聲：「沒聽到先生說的話嗎！？」
朱瞻基被嚇了一跳，連忙說道：「我願意。」
交易達成。
徐明自然是沒有為難四人。
畢竟，皇帝不在京城，自己修史工作也得放一放。
直接就給了假期。
假期期間，所造成損失和後果，皆自行承擔。
朱棣連忙鞠躬九十度拜道：「謝過。」
而後，四人便急匆匆地朝著翰林院外走去。
望著這一幕，徐明則是淡然一笑。
朱元璋沒能改變靖難，朱棣能改變土木堡之變嗎？
……
英國公府。
張輔也沒想到，自己已經七十五歲了，居然還要隨行出征。
同時，心中也有些擔憂，昔日的預言正在一步一步應驗。
皇帝親征，國家傾覆。
就在這時。
僕人來報，翰林院編修杜淺求見。
在得知杜淺求見後。
張輔連忙讓其帶到了府內。
「您怎麼來了？」
朱棣望著張輔，直言道：「此次陛下出征，我要隨軍。」
隨軍？
因為杜淺並不是內閣成員，並沒有隨軍的資格。
朱棣在位時期，親征，也會帶上內閣成員，還有朝中部分官員。
朱祁鎮既然是效仿朱棣，自然也是將戶部尚書王佐和兵部尚書鄺埜都帶上了。
同時，還帶上了內閣首輔曹鼐，以及張益等人。
「我需要英國公為我上疏。」
張輔沉默過後。
頷首點頭：「好，我會上奏給陛下，將你們都帶上。」
直接當場寫了奏疏，並親自進宮一趟。
王振本不同意，但張輔以自己為要挾，要是不帶上杜淺四人，他也不去。
王振這才妥協。
……
時間一轉。
正統十四年，七月十五日。
朱祁鎮命郕王朱祁鈺留守京師。
七月十六日，準備了五天後，朱祁鎮率領王振，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以及戶部尚書王佐，兵部尚書鄺埜，內閣首輔曹鼐等人，帶領京師精銳，神機營，三千營，五軍營加上後勤軍隊。
共計二十萬人出征。
而就在朱祁鎮出征的前一天。
大同總督軍務宋瑛、駙馬都尉井源、總兵朱冕、左參將石亨各率兵萬人出陽和口抵禦瓦剌。
然，諸將因為受到太監郭敬制約，致使在陽和口之戰，指揮失當。
最終數萬人全軍覆沒，只有左參將石亨，以及太監郭敬活著。
七月十九日，朱祁鎮過居庸關。
王佐，鄺埜等人勸阻返回，無果。
同時。
大同總督軍務宋瑛、駙馬都尉井源、總兵朱冕等人戰死的訊息傳來。
只有參將石亨倖存，還有郭敬躲在草叢裡僥倖倖存。
朱元璋靠著敏銳的軍事嗅覺，很快就判斷出一些關鍵的東西。
「要是咱沒有猜錯的話，此役之敗，應該和這個郭敬脫不了干係。」
太監干涉軍事，從而導致戰敗的例子，在宋朝史書上。
隨便一翻，便有的是。
說來，郭敬的身份也不簡單。
四朝老太監。
十八歲就跟著朱棣了。
營帳里氣氛異常的凝重。
朱瞻基望著朱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依次可以判斷出。
土木堡之戰，其實不只是皇帝指揮失當的問題。
其中還有邊防體系在不斷崩潰的問題。
尤其是武將被壓制的太狠了。
在正統朝，武將被太監和文官雙重壓制。
一點自由發揮的餘地都沒有。
進一步遏制武將的權力。
代價就是，一敗再敗。
就像洪武五年的那場戰役一樣，他喜歡微操，導致壓縮了徐達和李文忠的發揮空間。
將領無法隨機應變、根據具體情況做出調整，導致大敗而歸。
自那之後，他就很少干涉前線將領的指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