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之秘。
或許,能夠讓皇帝下定決心,除掉朱祁鎮。
只要除掉了朱祁鎮。
哪怕朱祁鈺得罪了滿朝文武,百官也只能受著,可若是朱祁鎮沒死,後果不言而喻。
而朱祁鈺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
干清宮。
朱祁鈺本還在為成功立自己兒子為皇太子的事情,而沾沾自喜。
緊接著,他就得到稟報。
英國公張輔求見。
朱祁鈺連忙說道:「快讓老將軍進來。」
張輔年歲已高,自土木之變後,身體越來越差。
這些年,更是臥病在床。
等張輔被攙扶進干清宮後。
張輔聲音虛弱道:「老臣見過……」
張輔欲要行禮,被朱祁鈺連忙阻止。
「英國公年歲已高,病體纏身,就不必行禮了。」
重新將張輔攙扶起來後。
朱祁鈺詢問:「您今日進宮,可是有什麼要事?」
年齡大,張輔基本不管事了,也管不了事了。
張輔眸光瞥了一眼守在干清宮的太監。
察覺到張輔的目光。
朱祁鈺沉吟片刻:「你們都先下去吧。」
等屏退太監宮女後。
張輔直言開口道:「老臣聽聞,陛下廢了朱見深,改立朱見濟為太子了?」
此刻,張輔神色嚴肅。
看著這般臉色的張輔,朱祁鈺思緒片刻。
「可是英國公覺得有何不妥之處?」
張輔咳嗽兩聲後。
沒有絲毫委宛的意思,直言道:「陛下可知,為何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能夠建立偉業嗎?」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自身能力,是一方面。」
「然,其中還有更為重要的因素,便是女人。」
「太祖皇帝有孝慈高皇后輔佐,太宗皇帝有仁孝文皇后輔佐,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也因誠孝昭皇后才能穩坐儲君之位。」
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必然需要先安小家,再安天下。
太遠的不論,就說幾十年前的。
朱元璋因馬皇后,從而如虎添翼。
朱棣就更不用說,靖難之戰,朱高熾和朱高煦發揮著很大的作用,就連朱高燧,也在朱棣登基之初,居北平,穩北方,沒有徐皇后,就沒有他們三個,沒有靖難的成功,更沒有永樂皇帝。
朱高熾因為張皇后深得朱棣喜歡,而穩固太子之位,朱瞻基也因為張皇后,而能夠頻繁露面,愈發得到朱棣的重視和喜歡。
「英國公,您說這番話是何意?」
張輔輕嘆一聲。
「陛下覺得,杭皇后能夠替陛下安穩後宮嗎?」
「一個沒有背景和手段的皇后,能夠在這後宮之中,保護得了太子嗎?」
聞言,朱祁鈺輕嘆一聲。
「英國公多慮了,太后怎麼會要害太子呢?」
對於這般單純的言論。
張輔不感覺意外。
朱祁鈺當皇帝沒幾年,不清楚一些事情,很正常。
「陛下看不到後宮的殘酷,是因為,太皇太后一直在,所以看起來祥和。」
「太后曾為奪得寵愛,多次吹耳旁風,導致胡皇后被廢,若非太皇太后護著,陛下以為,胡皇后能活這般久嗎?」
正統七年,十月,太皇太后張氏病逝。
正統八年,十一月,胡皇后病逝。
胡皇后的死,不是因為被刺殺,被暗殺,被下毒之類的。
胡皇后的死,就用一句話就能概括,冬天少發點柴火,少給點吃食。
女人可不同於男人,是有虛弱期的。
孩童相較於女人,則更加脆弱。
就算是悉心照料,都可能夭折。
更別說,凡粗心一些,夭折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陛下得罪了太后,廢了皇后,新的皇后沒有手段。」
「後宮太監,又多懷念先帝在位之期,多為先帝朋黨,王振朋黨,陛下貿然廢立太子,可有想過這樣的後果嗎?」
後果就是。
只要朱祁鈺稍微不注意。
可能,朱見濟就會莫名其妙死在宮裡。
都不需要特意殺害。
朱見濟生病,孫太后只要稍微用點手段,拖延一下杭皇后和太醫。
只要稍微拖延半天一天,朱見濟的病情,這就足以要朱見濟的命。
若是命大,身體好,扛過來了。
可能扛得過一次,還能扛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朱祁鈺皺眉。
「英國公,你怎能如此想太后呢?切不可這般陰險的揣摩他人。」
「朕相信,太后不會這般謀害太子,更何況,就算太后要謀害太子,杭皇后豈能坐視不管?」
張輔有些無奈。
朱祁鈺是第一次做皇帝,不懂很多事情,他們這些大臣可以教。
可杭皇后也是第一次做皇后,她不懂,難道孫太后,汪皇后能教她嗎?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陛下!」
朱祁鈺抬手。
「行了,英國公,若是你要說這些,便可退下吧,朕不想聽。」
「況且,朕都已經這麼做了,你還想要朕怎麼辦?重新廢立不成?那朕豈不是成言而無信之人?」
望著這一幕。
張輔輕嘆一聲。
其實他想說,解決這件事的最好辦法,那就是染血。
動不了太后,難道還動不了朱祁鎮和朱見深嗎?
其實只要他們兩個死了,孫太后縱使想要做什麼,也很困難。
可看樣子,朱祁鈺應該不會這麼做。
「罷了。」
「老臣此番進宮,並不是為了此事。」
他只是出於好心,告誡一番,朱祁鈺不聽,那他也沒辦法。
「此番老臣進宮,是有一個秘密,要告訴給陛下。」
朱祁鈺回頭。
「秘密?」
「是,一個歷代皇帝,除了建文都知曉的秘密。」
翰林院秘密,朱允炆應該不知道。
知道的話,靖難不可能輸。
「這個秘密,也只能陛下一個人知曉,不可告知其餘任何人。」
朱祁鈺頷首點頭。
「英國公儘管說便是,朕自有分寸。」
緊接著,張輔便從洪武十五年開始講起。
剛開始的時候,朱祁鈺並不覺得,這是個什麼驚天的秘密。
不就是一群史官修史,然後觸怒皇帝,被殺了嗎?
「這是什麼秘密?」朱祁鈺有些不耐煩。
看著朱祁鈺著急的模樣。
張輔輕嘆一聲。
「陛下就沒發現,其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英國公別賣關子,直接說便是。」
「想要入職翰林院,要麼由舉薦,要麼由科舉名列前茅者進入。」
「可洪武朝,永樂朝,宣德朝,加起來殺的史官,不下四百人。」
經過這麼一說。
朱祁鈺倒是察覺到不對勁。
是啊,感覺殺不完呢?殺掉就有補充,殺掉就有補充。
四百多個史官,五朝加起來,貌似也沒有這麼多翰林院官員吧?
而且,四百多個史官,都這般有氣節……著實讓人難以想像。
怕死是本能。
「這些問題,其實老臣也困擾了許久,老臣一度以為,翰林院鬧鬼了。」
「翰林院的謎團,直到太皇太后病逝之前,才揭開。」
「陛下不是也想知道,為什麼宣宗皇帝,會給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留下密詔給我嗎?」
朱祁鈺頷首點頭。
他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密詔上是杜淺三人,而不是張輔。
張輔解釋道:「這份密詔,其實不是陛下留給我的,而是留給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臨終前,將其交給了我。」
「也告知了我,為何宣宗皇帝,會給予杜淺三人這般龐大的權力。」
「理由很簡單。」
「杜淺其實便是永樂皇帝,也就是您的曾祖,太宗文皇帝朱棣。」
「羅昕豫則是洪武皇帝,您的高祖,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祁鈺當場愣住。
眼神里充斥著難以置信的目光。
「這怎麼可能?」
張輔並不感覺到意外。
「很難以置信,可事實便是如此。」
「這也是為什麼,杜淺打過仁宗皇帝,宣宗皇帝,仍然能安然無恙的緣故。」
「在靖難的時期,有個叫朱洪的翰林院編修,在短短一年時間裡。」
「成為鎮守濟南的大將,更是差點在靖難之中,扭轉戰局,攻破北平城。」
「若非太宗皇帝先一步破應天府,殺了朱允炆,否則,靖難一戰,便是朱允炆贏了。」
「而朱洪的身份,便是太祖皇帝。」
杜淺是朱棣?
羅昕豫是朱元璋?
這則訊息,讓朱祁鈺的大腦短暫宕機。
在沉吟良久之後。
朱祁鈺詢問:「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叫徐明的史官引起的?」
張輔頷首點頭。
「是。」
「他是誰?神仙嗎?」
「姑且是吧。」
他也不清楚,徐明到底是仙還是鬼。
詢問過後,又是良久的沉默。
朱祁鈺一直在試圖接收這個訊息。
可訊息過於龐大,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好在,張輔不可能用這種事情來消遣自己,朱祁鈺很快便接受了這個訊息。
「所以……朕的父皇,也在這五個人當中,對嗎?」
張輔點頭。
「是。」
「那為何朕沒有見到過他?」
在土木堡之變中。
他並未見到過朱瞻基。
對此,張輔解釋道:「土木堡之變發生的時候,太宗皇帝想要讓朱祁鎮死在兵變之中。」
「但朱瞻基不想讓他死,便孤身一人,去了敵營,之後便了無音訊。」
「或許是死了,或許是被俘虜了。」
土木之變。
父皇居然還想著救朱祁鎮?
說到這裡。
張輔突然想到。
「若非太宗皇帝返鄉,不然,陛下的困境,或許可以解決。」
朱祁鈺不明。
「您這話何意?」
「太祖皇帝之妻,孝慈高皇后也復活了,她不在翰林院,而是在後宮裡。」
「有她管理後宮,陛下或可安枕無憂,只是,陛下可將其冊封,暫時替您管理後宮,但不可有其餘實質性的行為。」
孝慈高皇后?
朱祁鈺有些詫異。
沒想到她居然在後宮之中。
思量之後,朱祁鈺頷首點頭:「英國公的建議,我會考慮的。」
他還是相信杭皇后,能夠管理好後宮,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既然孝慈高皇后在後宮之中,還是要給予一些照顧的。
朱祁鈺突然想到。
「這些事情,太后和兄長可知曉?」
張輔微微搖了搖頭。
「當時陛下年幼,不適合知曉這些,而太后不得太皇太后的喜歡,其性格也不適合知曉這些秘密。」
「太皇太后便將這些事情,告訴給了老臣,本想等著先帝年長一些,等老臣瀕死之際,再告知給先帝。」
未曾想。
朱祁鎮親征一趟,成為了俘虜,丟了皇位。
等自己瀕死之時,皇帝已然成為了朱祁鈺。
「除了朕和國公,還有誰知曉這件事?」
「襄王和于謙。」
在將這個秘密告知給了朱祁鈺後。
張輔便如釋重負。
同時微微躬身:「微臣已經年邁,恐怕撐不過今年。」
「若是陛下將來,再次見到太宗皇帝,還望陛下替微臣向太宗皇帝問個好。」
朱祁鈺頷首點頭。
「英國公的話,朕一定帶到。」
得到回覆。
張輔含笑點頭,躬身告退。
「那老臣便告退了。」
……
翌日,張輔便告老還鄉。
一個月後。
張輔病逝的訊息,便傳遍了京城。
朱祁鈺輟朝三日,追封其為定興王,追諡忠烈。
……
景泰四年。
距離英國公病逝,已經過去了一年。
杜淺仍然沒有回宮的跡象。
朱祁鈺也一直在等杜淺回京的訊息。
可每次等來的,只有失望。
自從得知杜淺的真實身份後,他都尚未見過其一面。
他也一直在猶豫。
要不是要聽曾祖的話,殺掉自己的哥哥朱祁鎮。
火燒宮闕,是最好的辦法。
只不過。
讓朱祁鈺沒有想到的是。
他沒有等來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父皇回京的訊息。
反倒是等到了另一個訊息。
年僅五歲的皇太子朱見濟,夭折。
在得到朱見濟夭折的訊息後,朱祁鈺頓時有些精神崩潰。
等他來到東宮的時候。
只看到了朱見濟冰冷的屍體。
還有在一旁哭泣的杭皇后。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朱祁鈺走上前,摸著朱見濟那已經涼透的手,兩眼一黑。
踉蹌地靠在牆上。
怎麼會……這樣。
在悲傷之餘,朱祁鈺回想起了張輔的話。
孫若薇!你敢對朕的兒子下手,朕絕不饒你!
可沒有證據,他也不好直接對太后下手。
只不過,讓朱祁鈺沒有想到的是。
杭皇后因為自責愧疚,沒有照顧好太子,因此重病臥床。
杭皇后也是第一次當皇后,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也沒有系統性學習怎麼當好一個皇后。
不像孫太后有張皇后教,張皇后有徐皇后教,徐皇后有馬皇后教。
而孫太后並不怎麼願意教她。
因而處理宮中事務,就需要花費她大量的時間。
她想學怎麼做好一個皇后,但並沒能做好一個母親。
喪子之痛,加上愧疚之心,雙重壓力之下,最終病臥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