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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濡須口,破!

2026-09-27 23:07:10 作者: 哥舒不帶刀

  濡須口的晨霧還未散盡,玄武的令旗已經率先劈開了東方的天際線。

  他在半個時辰前收到了周瑜從淝水發來的戰報,信使的竹筒中還夾著一截燒焦了的月白色袍角碎片,據說是從謝安帥帳高台上拾來的,周瑜讓人附了一句話——「謝公在台上坐著,江淮的天已經變了。「

  玄武將戰報在掌心中攥了一把便丟進了營帳的火盆中,他轉身掀帳而出時,濡須口北岸的三萬大軍已經在無聲中完成了全營的甲冑整備和陣列展開。

  玄武翻身上了那匹烏騅馬,手中橫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刀鞘中,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扣合聲。

  他朝南岸謝玄大營的方向望了一眼,南岸的晨光中尚有幾縷炊煙正在升起,謝玄的人顯然還沒有收到謝安大敗的訊息。

  「全軍渡江。「玄武的聲音不高,但三萬人列陣的水岸邊一片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謝玄的精銳在江南屯了三個月,今天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破陣。「

  濡須口的江面在晨風中泛著青灰色的波紋,玄武的先頭部隊登船的速度快得驚人。

  二十條大船和上百條小舟同時離岸時,櫓槳劃破水面的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船頭的鐵犁劈開水面的白浪翻卷著向兩側散去,像是江面被一把巨刀從中剖開。

  無支祁的先鋒船沖在最前面,船艏站著一道身形矮壯卻異常結實的身影,手中橫握著一根鑌鐵棍,棍頭綁著褪了色的紅纓,在江風中如血線般飄動。

  謝玄的回應慢了整整一炷香。

  他昨夜便已隱約感到了某種不祥——淝水方向的軍報本該在天亮前送到,但信使遲了。

  他在營帳中枯坐到天明,親自登上瞭望台望向北岸,看見的便是玄武大軍已經布滿了濡須口的北岸沿線,第一批戰船已經到了江心。

  謝玄猛地轉身衝下望台,甲冑的系帶一邊奔跑一邊往身上勒扣,手中的佩劍出鞘時磕在了帳柱的邊角上,劍鞘彈飛出去滾進了沙土中。

  「全軍迎擊!弓弩手壓到岸線——步卒列陣——「他的聲音在奔跑中變得嘶啞,但營中的反應還是快了半拍。

  謝玄部曲的弓弩手搶在玄武的先鋒船靠岸之前占據了江岸的土坡,第一排弩箭射向江心時劃出數百道低平的弧線,箭矢落入船陣中濺起細碎的水花。

  但無支祁的鑌鐵棍在船艏轉了一圈,將幾支射向他的箭矢撥偏了方向,棍風帶起的渦流攪得船頭的水面翻湧如沸。

  玄武的船隊靠岸時,無支祁第一個跳上了南岸的淺灘。

  他的鑌鐵棍在落地的瞬間橫掃而出,棍風將岸線土坡上的三名弓弩手掃飛出去,落進江水中時激起三蓬白浪。

  身後的先鋒精銳跟著他從船頭翻下,鐵甲踏著淺灘的濕沙迅速展開成一道楔形的衝擊面,將謝玄的第一排弩手陣線從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後續的大船靠岸更多,玄武的步卒從船舷兩側同時翻下,鐵甲碰撞的聲響和戰靴踩進沙土中的沉重腳步在江岸上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鐵潮。

  謝玄從營中衝出來時,他的第一道防線已經破了。

  他站在中軍旗下方,佩劍在手中握得指節發白,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潰退的弓弩手和不斷湧入的玄武軍甲士,面上的血色從潮紅褪成了灰白。

  他身旁飛誕策馬而立,灰褐色的道袍在江風中翻卷著,手中拂塵搭在臂彎,目光平靜而複雜地望著那道正在迅速擴大的缺口。

  「謝將軍。「飛誕的聲音低而穩,「謝安在淝水敗了,你現在的兵不到八千,玄武有三萬人,打不贏的,撤吧,往東南走,郗鑒和謝道韞已經從八公山南麓撤了,你能追上他們。「

  謝玄的佩劍在手中猛地一轉,劍尖指向江岸方向那片正不斷湧來的鐵色潮水。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繃緊的白線,目光中翻湧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熾熱:「撤了之後呢?叔父在台上坐著不走,我的兵如果也不打了,濡須口今天就要插上玄武的旗,我謝玄守了這座渡口三個月,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我也——「

  

  「那你就是蠢。「飛誕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他拂塵一擺,灰褐色的道袍在江風中猛地翻卷開來,那張被風霜磨得粗糲的面容上露出一種厭棄般的神情,「你叔父在淝水高台上坐著,那是他不願意走了,他願意看著自己的兵退走,但你在這裡送死有什麼意義?謝道韞和郗鑒帶著王謝門生還能回去再起,你死在這裡只讓謝家多一份祭文。「


  謝玄沒有回頭,他的劍已經指向了無支祁衝鋒的方向,那杆鑌鐵棍正在人群中翻飛掃蕩,謝玄的步卒在棍風面前成排地倒下。

  他朝飛誕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江風和廝殺聲剪得斷斷續續:「你走吧。我一個人死就夠了。「

  飛誕看了他最後一眼,灰褐色的道袍在江風中捲動了一下,他撥轉馬頭,拂塵搭在臂彎中,頭也不回地朝東南方向的山道馳去。

  馬蹄踏過濕沙的痕跡很快被後續退卻的謝玄潰兵踩亂覆蓋了,那道灰褐色的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淡,最終如同一滴落進江水中的墨水般徹底消散了。

  無支祁的鑌鐵棍在謝玄的中軍旗前停住了最後三名親兵。三人在一息之間被棍風掃倒,鐵甲凹陷的悶響和骨骼斷裂的脆響幾乎不分先後地傳入謝玄耳中。

  謝玄舉劍迎上,佩劍的劍尖直刺無支祁的面門,這是他最後一擊。

  無支祁沒有閃避,鑌鐵棍的棍身從下方向上挑,精準地撞在謝玄佩劍的劍身中段。

  佩劍從謝玄手中被震飛出去,劍身在半空中旋轉著插進了十步外的沙土中,劍柄還在微微顫動。

  無支祁的鑌鐵棍在震飛佩劍之後沒有繼續追擊。

  他向前跨了一步,空著的左手伸出,五指如鉤般攥住了謝玄胸前的甲片,將他整個人從原地提了起來。

  謝玄的雙腳離開了地面,甲冑的系帶在被提舉時繃緊發出吱呀的聲響,他的雙手去掰無支祁的手指,但那五根短粗如鐵柱般的手指紋絲不動,箍在他胸甲中央如同一個鑄死在鐵面上的鐵爪。

  「別動了。「無支祁的聲音粗啞如砂石磨擦,將謝玄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你叔父敗了,你也敗了,這面旗——「

  他用鑌鐵棍的棍尖指了指謝玄身後那面正在晨風中卷垂的「謝「字帥旗,棍尖從旗面上划過去,將旗角割下了一小片布,碎布飄飄蕩蕩地落進了江水中,順著濡須口的急流朝下游捲去,「歸我們了。「

  謝玄在被提舉中望著那片碎旗順水漂遠,嘴角最後一次抽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無支祁將他的身體放下來,但沒有鬆手,而是順勢將他的雙臂反剪到背後,從腰間抽出一根浸過油麻的繩索纏了兩圈,打了一個死結。

  謝玄半跪在濡須口的濕沙中,佩劍還插在十步外的沙土裡微微地晃著,劍刃上映著晨光中逐漸升起的太陽,像一道被遺忘在岸邊無人撿拾的細長白光。

  濡須口的南岸全線崩潰了。

  謝玄營中的殘兵在失去了帥旗和主將之後像被大風吹散的麥茬般四散奔逃,玄武的甲士逐片推進,將營帳砍倒、將糧草點火、將旗幟拔起。

  玄武本人的烏騅馬踏上了濡須口南岸的渡口石階,他的馬鞍側面懸著謝玄那柄被繳獲來的佩劍,劍鞘上「謝「字銘文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金光。

  他勒馬在渡口上方望了一周,濡須口的江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箭矢和幾面半沉半浮的旗幟殘片,那些碎片在晨光和水波的交織中如同一場剛剛落定的、被打碎了的鏡面。

  玄武從馬上下來,走到半跪在沙地上的謝玄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謝家將領,謝玄的面容上沾滿了沙土和乾涸的血跡,嘴唇因為長時間緊抿而泛著失血後的青白,但那雙眼睛仍然睜著,望著濡須口江面上那些正在順流遠去的旗角碎片,一動不動。

  「把他帶下去,關在濡須口的舊水寨里。「玄武對身旁的無支祁說了一句,聲音不高,「關好了,周瑜那邊說了,謝家的人不用趕盡殺絕,但也不能放。「

  無支祁應了一聲,一把將謝玄從沙地上拎了起來,像扛一袋戰利品般將他搭在肩頭,大步朝後方水寨的方向走去。

  謝玄的身體被扛在鐵塔般的身影上,垂下的手指在行走中微微晃動著,指尖上沾著的沙粒一粒一粒地滑落在身後的沙地上,在濡須口的晨光中拖成一道斷續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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