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嗣接到岳飛反叛的訊息時,手中的茶盞從指間滑落,砸在案面上碎成了三瓣,褐色的茶湯浸透了攤開的輿圖,將合肥和廬江之間的那道行軍路線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漬。
他站在襄安北面的臨時行帳中,足足沉默了二十息。
帳外秋日的陽光透過布簾縫隙漏進來,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那張被風霜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肌肉從緊繃到鬆弛再到重新繃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中碎裂了又被強行拼合。
「我早該看出來的。「荊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里塞滿了干沙,「岳飛在廬江城外按兵不動七日,趙光義催了他三次他都不攻城,陸康的城頭換了旗,岳飛卻只圍不打,這分明就是在等謝安的大軍在淝水被纏住……我怎麼就信了申公豹那套'良將用兵不在一時爭城'的說辭。「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碎瓷片被震得跳了一下,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沿著案面滾落進輿圖上那攤褐色的茶漬中,洇開一圈暗紅。
帳中的傳令兵和參謀們大氣都不敢出。
襄安一帶的局勢已經明朗了——謝安在淝水一敗塗地,趙奢的斷後部隊全滅,濡須口的謝玄被玄武生擒,整個江淮戰場上趙光義一方的兵力正在成片成片地崩潰。
而荊嗣所部駐紮在襄安北面,正好卡在周瑜大軍向南推進和合肥之間的中間地帶,是整條戰線目前唯一一支尚未被擊潰的、成建制的趙軍。
但這份「尚未被擊潰「維持不了多久了。
荊嗣將掌心的血珠在戰袍上擦了一下,快步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淝水戰場的位置向東移動,划過濡須口,划過襄安,最終停在壽春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壽春標記上重重一戳,又順著官道南下畫了一條線——那是他從襄安撤回壽春的唯一路徑。
但他旋即又頓住了,目光在襄安南側的幾條水路和隘口上來回掃了兩遍,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吳漢在濡須口。「他低聲自語,指尖點了點濡須口的位置,「濡須口一破,玄武下一步必然是讓吳漢分兵向東,與宇文泰合圍襄安,從濡須口到襄安中間有一條官道直通,吳漢騎兵急行的話不到兩日就能插到我後方,截斷我撤回壽春的路。「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輿圖上移開,掃過帳中幾名部將的面孔。
趙光復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身形修長、面容與趙光義有三分相似,是趙氏旁支中為數不多還能提刀上陣的子弟。
他看著荊嗣那張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低聲問了一句:「將軍,那我們——「
「你帶主力打著我的旗號沿官道向南撤,撤到襄安渡口之後假裝要渡水西進,吳漢的斥候一定會上當。「荊嗣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快,像是所有判斷已經在方才那二十息的沉默中全部壓榨成型了,「吳漢截斷的是南面通往壽春的路,但他不會想到我不走南面。我要北上入豫州,繞道投奔曹操,借他的地盤再轉回壽春。「
趙光復的眼神猛地一凜:「北上豫州?那條路要穿過整個荊襄北境的荒地,糧道不通、沒有接應,而且曹操——「
「曹操不會殺我。「荊嗣打斷了他,從案下取出一卷用舊帛包裹的文書塞進趙光復手中,「唇亡齒寒,一旦我等覆滅,下一個就是他了,你只管帶主力佯撤,把吳漢和宇文泰的注意力全部吸到南面去。「
趙光復握著那捲舊帛,嘴唇抿了又抿,終究沒有多問。
他轉身出了營帳,片刻後外面傳來整隊拔營的命令聲,旗號調動、甲冑碰撞、馬蹄踏過沙土的悶響匯成一片低沉的嘈雜。
趙光復的旗號從行帳前方升起時,打的是荊嗣的將旗——赤底黑字的「荊「字在秋陽下格外醒目,遠遠望去足以讓吳漢的斥候確認目標。
荊嗣站在帳簾後面目送趙光復的隊伍向南開拔,他一言不發地看了一會兒,隨即轉身從帳後取出一件灰褐色的舊袍換上,解下了肩頭的將軍護甲,只系了一件輕便的皮背心,將慣用的那柄長刀換成了便於攜帶的短橫刀掛在腰側。
他從行帳後門牽出那匹尋常的棗紅戰馬時,所有人都已經換上了不起眼的雜色披風,隊伍精簡到了不足百人的規模,每一匹馬的馬蹄都纏了粗布,馬鞍上只掛了水囊和乾糧袋。
秋日午後的陽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將襄安北面那片正在逐漸收縮的營壘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道道細長的暗紋。
荊嗣翻身上了馬,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南面那條正在揚塵遠去的趙光復大軍的影子——那道赤底黑字的將旗正在秋風中翻卷著向南移動,如同一隻正在逐漸縮小的暗紅色飛蛾,被原野上開闊的秋光越拉越遠,最終融進了襄安方向淡藍色的霧氣里。
他撥轉馬頭,棗紅馬的蹄子踏上了北面那條通往豫州的荒道。
道路兩旁是收割後光禿禿的秋田,田壟間散落著風乾的玉米秸稈,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乾枯的金黃色。
道路的前方沒有旗幟、沒有斥候、沒有接應的糧草,只有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徑蜿蜒沒入遠方的丘陵之間。
荊嗣的身影在那條荒道上一騎絕塵,馬蹄踏過的土路上揚起一小縷細塵,很快便被秋風吹散在了空曠的原野中。
南面襄安渡口的方向,趙光復的大軍正在迅速推進。
而更遠處濡須口的官道上,吳漢的鐵騎已經完成了分兵轉向——夏書湮的輕騎兵作為前鋒率先向襄安方向疾馳,馬蹄捲起的塵土在秋日的天空中如同一條正在逐漸舒展的灰色布帶,朝著襄安渡口的方向延伸而去。
後方的宇文泰主力也已經開始合圍陣型的最後收攏,兩道兵馬如同兩扇正在緩緩合攏的鐵門,朝著趙光復那面赤底將旗的方向夾擊過去。
而真正的那面「荊「字將旗,已經消失在了襄安以北那片被秋日荒草和丘陵覆蓋的原野深處。
棗紅馬的馬蹄踏過乾裂的泥土,馬蹄裹布的下方偶爾露出鐵蹄與碎石相碰時濺出的零星火星,在午後的日光中一閃即滅,如同一個正在逃離戰場的將領心中那團被層層壓下卻始終未熄的火星。
荊嗣的目光望著北方天際線處隱約可見的豫州邊界輪廓,手中攥著那份藏在懷中的舊帛文書,指腹隔著皮背心按在帛卷的稜角上,感受著那些被摺疊成四方的硬邊硌在手心的微微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