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異投降的訊息傳到宇文泰帳中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下蔡城的守軍在黃昏時分開啟了北門,城頭換上了白旗,馮異本人只帶了兩名隨從策馬入營,在宇文泰面前解下了佩劍平放在地上。
他交出的不僅有下蔡城防輿圖和糧儲帳冊,還有一條比這一切更有價值的情報。
「荊嗣走的是豫州道。「馮異跪在帳中,聲音沉穩如常,「下蔡北面通往安風津的那條荒道上昨日有人看見過一隊灰披風的騎兵,約莫百人,領頭的是匹棗紅馬,馬身上有剛剛卸去鞍甲的磨痕,從襄安到下蔡的行程來算,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安風津西面的丘陵地帶,若荊嗣要從曹操的地盤繞回壽春,安風津是他必須過的渡口——過了安風津便是曹操治下的陳郡地界,曹操的人一旦接應上他,我們就再難截了。「
宇文泰在輿圖前站了很久,手指按著安風津的位置一直沒有移開。
他身後的夏書湮抱著雙臂靠在帳柱上,嘴角帶著一縷輕慢的笑意,目光從馮異身上掃過又落回輿圖,像是在打量一道已經被估算過難度的習題。
「安風津的守將是誰?「宇文泰頭也不回地問。
「王漢忠。「馮異答,「曹操放在淮北的一枚釘子,守安風津已經五年了,此人騎射雙絕,手中一桿虎頭鏨金槍,曹操曾經說過'淮北有漢忠,江北無憂'。他麾下雖然只有兩千人,但那兩千都是跟隨他多年的邊軍老兵,安風津的渡口建在一個河灣的急流窄口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荊嗣若過了安風津,王漢忠只要放他入境再關上渡口,我們便追不過去了。「
夏書湮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他從帳柱上直起身來,伸手拍了拍馮異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卻讓馮異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區區一個王漢忠,加上一個逃跑的荊嗣,你看把你緊張的,曹操誇他一句'江北無憂'就真當自己無敵了?我在濡須口見過的謝家精銳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也沒耽誤我把他倆的老底掀了個乾淨。「
他轉身朝宇文泰拱了拱手,那姿態隨意得近乎放肆,但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篤定:「宇文將軍,你在這裡等吳漢的人合攏襄安殘部,我帶兩千輕騎,讓馮異帶路,晝夜兼程趕往安風津。王漢忠守渡口再厲害,他也算不到我比荊嗣的棗紅馬跑得快。只要在荊嗣過河之前封住渡口西岸,他就走不了。「
宇文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夏書湮是吳漢帳下最能打仗的幾員悍將之一,濡須口一役中他率輕騎繞後燒了謝玄三座糧倉,加速了謝玄防線的崩潰。
此人自信到了近乎狂妄的程度,但他的自信往往是建在實打實的戰功之上的。
「帶兩千夠嗎?「宇文泰問。
「兩千輕騎急行,走下蔡西面的山道抄近路到安風津,三天之內能到。「夏書湮已經轉身朝帳外走了,「王漢忠兩千人守渡口,我兩千人打他渡口,就算他再能打,渡口也只有那麼寬。馮異,你牽馬跟我走——路上把安風津周邊的地形一樣一樣說清楚,我要連那河灣的漩渦朝哪個方向轉都知道。「
馮異起身撿起地上的佩劍重新系在腰間。
他跟在夏書湮身後出了帳,秋夜的冷風撲在臉上時,他的目光在夏書湮那道大步流星般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那背影帶著一種年輕悍將特有的、渾然天成的莽撞與篤定,彷佛全天下所有的「硬骨頭「在他面前都只是一排等著被敲碎的朽木。
馮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快步跟上去翻身上了馬,在夏書湮的令旗揮落時跟著那兩千輕騎的洪流一併湧入了下蔡北面那條朝安風津方向延伸的山道中。
兩千匹馬的馬蹄踏過深秋干硬的土路,揚起的塵土在山道兩旁的枯樹叢中瀰漫成一團灰黃色的霧靄。
秋夜的月光被雲層遮去了大半,只有星星點點的銀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將山道上的馬隊照成一道蜿蜒流動的暗色長線。
夏書湮策馬在最前方,目光望著北方天際線下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河灣方向,嘴角始終掛著那縷輕慢的弧度,像是在赴一場已經勝券在握的獵宴。
而在他前方更遠的夜色中,棗紅馬的馬蹄正在踏過安風津西面最後一道丘陵的緩坡。
荊嗣坐在馬背上抬頭望向渡口方向那道隱約可見的燈火,手裡攥著那份已經被掌心汗漬浸軟了邊角的舊帛文書,目光沉如秋水。
他望著安風津渡口上那一排正在隨風晃動的燈籠光,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清冽的空氣,然後催馬朝那道燈火的方向馳去。
渡口的另一側,王漢忠的虎頭鏨金槍正靠在望樓的木柱上,槍尖的鐵鏽在夜風中泛著細碎的紅光。
老將盤膝坐在望樓頂層,面前攤著一卷翻爛了的《孫子》,目光不時越過書卷望向南面那條被夜色吞沒的山道,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算今夜的第幾輪巡哨。
安風津的渡口在夜色中如同一隻蜷伏在水邊的巨獸,兩岸的燈籠光在秋夜的河風中明滅不定,將寬闊的河道照成了一條暗金色的光帶。
荊嗣勒馬在渡口西面三里外的一片矮林中,透過樹梢的間隙望向渡口的輪廓。
河灣的急流在月光下翻湧著灰白色的水花,渡口的棧橋伸入河中二十餘丈,棧橋盡頭泊著幾艘大船和十餘條小舟,船頭的燈火在風浪中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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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百名灰披風騎兵安靜地散落在矮林的陰影中,馬匹的嘴都被勒住了,連噴嚏聲都壓到了最低。
荊嗣觀察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目光從渡口主棧橋移到南面那片被蘆葦覆蓋的河岸低洼處,又從蘆葦灘掃向更遠處的河灣凸岸——那裡水勢稍緩,但灘涂泥濘,尋常船隻難以靠岸,正是渡口守軍防備最薄弱的位置。
五人灘涂,當地漁民口中的淺水暗灘,只有吃水極淺的小舟才能靠近,否則稍大些的船底便會擱淺在泥沙中。
「張屬。「荊嗣側頭朝身側低喚了一聲。
一名面色黝黑、肩背寬闊的將領從暗影中策馬上前,腰間的長刀刀鞘在月下泛著啞光。「你帶桓嘉、聶友二人,打著我的旗號,從正面驛道去渡口見王漢忠,不必掩飾行蹤,最好讓他在望樓上就能看見你們三人簇著的那面旗子。就說我是從下蔡撤下來的,要借道安風津入陳郡投奔曹操,請王將軍行個方便。「
張屬的面色在月色中微微變了一下:「將軍,若王漢忠當場扣下我們——「
「他不會當場扣人。「荊嗣的聲音平穩而果斷,「你手裡拿著的這份文書——「
他將懷中那捲舊帛文書解下遞到張屬手中,「拿給他看,告訴他這是曹操與主公舊年往來的密函,我需親手將此函送至曹操本人手中,王漢忠是曹操的屬下,見到這份函件只會放行而不是扣留。他唯一可能做的,是派人飛馬報信給曹操本人確認此事,但那至少需要兩三日。而我今夜就過河。「
張屬接過帛卷塞進懷中,朝荊嗣拱了拱手。
他撥轉馬頭,桓嘉與聶友兩人無聲地跟上,三騎從矮林邊緣踏上了通往渡口的驛道。
那面赤底黑字的「荊「字將旗被桓嘉舉在手中,旗面在夜風中展開時如同一條暗紅色的長舌被風抻直了,從矮林方向遠遠望去格外醒目。
荊嗣目送三騎的身影消失在驛道拐角的暗影中,隨即翻身下馬,牽著棗紅馬從矮林南側一道長滿野蒿的狹窄坡道朝河岸方向摸去。
身後的百名騎兵也同時下了馬,每人牽著自己的馬匹沿著那道坡道無聲地移動,馬蹄裹布在沙土地面上摩擦出細密的窸窣聲,混在風聲和河水拍岸的響動中幾乎無可辨識。
五人灘涂比荊嗣預想中更泥濘。
他踏上第一腳時靴子陷進了濕泥中將近半尺,拔出來時帶出一股黑色的泥漿。
灘涂的寬度約有十餘丈,從蘆葦叢邊緣延伸到河水的淺水線,中間是一大片被河水反覆浸透又晾乾的泥沼地帶,表面看起來像平地,實則踩上去才發現底下全是黏稠的淤泥。
棗紅馬在泥沼中走了幾步便停下了,馬蹄在泥中越陷越深,荊嗣不得不讓所有人將馬留在灘涂邊緣的蘆葦叢中,只帶隨身的兵器和水囊徒步涉過泥沼。
百名灰披風兵在泥沼中跋涉的動靜比騎兵行進時大了許多,但好在河岸的蘆葦叢擋住了渡口方向的視線,風聲和水聲也遮蔽了大半的腳步聲。
荊嗣走在最前面,短橫刀掛在腰間,手中多了一根從矮林折來的粗木棍用作探路和支撐。
他的靴子每踩一步便陷進淤泥中,拔出時帶著濕膩的悶響,泥漿一路濺到了膝彎處,冰冷的濕意貼著皮肉滲進了靴筒。
泥沼走到盡頭時,面前是一道寬約三丈的淺水通道。
水色昏暗,流速不急,但水底的河沙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白色。
荊嗣將木棍探入水中測了測深度,最深處約莫齊胸,人可以涉水而過,但背上負著重物便有些吃力。
他率先踏入了水中,冰涼刺骨的河水瞬間浸到了他的腰際,水下的河沙被踩實時比泥沼好走了許多,但河床上的沙礫被水流攪動後在水面下翻湧成一片流動的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