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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夜渡安風津

2026-09-27 23:07:35 作者: 哥舒不帶刀

  夏書湮的兩千輕騎比他自己預計的還早了半日抵達安風津。

  他走的是下蔡西面那條被當地人稱為「鷂子溝「的山道,路徑窄得只容兩騎並行,兩側是陡峭的土崖和密布的荊棘叢,尋常行旅不敢走這條路,但兩千輕騎晝夜兼程急行下來,竟比繞官道節省了整整六個時辰。

  夏書湮勒馬在山道出口的土坡上時,安風津渡口西岸的燈籠光已經清晰地鋪展在他眼前,河面的水光在秋夜的月光中泛著碎銀般的波紋,渡口棧橋上的人影在燈光中穿行,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他的目光被棧橋前那片空地上的三騎吸引住了。

  那三騎正立在渡口驛道與棧橋相連的路口,似乎在等待什麼——其中一人手中舉著一面低垂的將旗,赤底黑字,旗面在夜風中偶爾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個「荊「字。

  夏書湮的嘴角猛地彎了起來,他轉頭朝身後的馮異低聲道:「看見了?旗子還在那兒,荊嗣還沒走。他在等著王漢忠放行呢。「

  馮異勒馬在他身後,目光越過那片開闊地望向棧橋上的三騎,眉頭卻微微一蹙。

  他看見了那三騎的隊形——三人三騎,沒有隨從,沒有輜重,甚至連行軍必備的糧草馱馬都不見蹤影。

  他剛要開口說什麼,夏書湮已經舉起了右臂,令旗在月光下猛地揮落。

  「前鋒三百騎隨我殺下去,其他人兩翼包抄封住渡口棧橋的入口——不必留情,見到姓荊的一概拿下!「

  他的盤龍舞天槍已經從鞍側摘下,槍身在月下泛著一層流動的暗青色光芒,槍纓是用深紫色的馬尾鬃編成的,在夜風中如同一條被拉直的蛇信。

  夏書湮一馬當先衝下了土坡,馬蹄踏碎了坡面上的干土和碎石,三百騎在他身後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傾瀉而下,蹄聲在夜空中連成一片低沉的轟鳴,衝破了安風津渡口西岸的寧靜。

  張屬在渡口驛道口聽見了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道鐵灰色的騎兵洪流正從西南方向的土坡上俯衝下來,沖在最前方的那杆暗青色長槍在月光下如同一條撲食的毒蛇般直指他所在的方向。

  張屬的瞳孔瞬間縮緊,他拔刀的同時朝桓嘉和聶友吼道:「是夏書湮!散——「

  散字出口時夏書湮的盤龍舞天槍已經到了。

  槍尖從斜上方刺下,直取張屬的面門。

  張屬舉刀格擋,長刀的刀面撞上槍尖時發出沉悶的金鐵撞擊聲,他的手腕在這股衝擊力下猛地一沉,刀刃上崩出了一個黃豆大的缺口。

  夏書湮沒有收槍,槍身在撞擊後順勢迴旋,槍尾的鐵鐏橫掃張屬的腰肋,這一下變招太快,張屬在刀勢未收的情況下無法閃避,鐵鐏砸中了他的側腰甲片,甲片凹陷下去,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橫向趔趄了半尺。

  桓嘉和聶友在第一時間策馬試圖向兩側散開,但夏書湮的三百騎已經從兩翼包抄上來,將三人圍在了渡口驛道口那片不足二十丈見方的空地上。

  聶友的長槍刺翻了一名突進的輕騎,但隨即被三名騎兵同時圍住,長槍被其中一人用刀背壓住,另一人的橫刀已經劈中了他的馬頸,戰馬慘嘶著跪倒,聶友從馬背上翻落,落地時被第三名騎兵的馬蹄踏中了肩胛,一聲悶響後便不再動彈了。

  桓嘉的雙刀在人群中連砍了四五下,砍翻了兩名輕騎,但夏書湮本人在第一個照面解決了張屬之後便撥馬轉向了他。

  盤龍舞天槍在月色中劃出一道暗青色的弧光,槍尖從桓嘉左手的刀面上滑過,將刀身切出了一道深痕,桓嘉的左刀脫手飛出,插進了幾丈外的泥地里。

  夏書湮收槍時槍尾的鐏再次敲在桓嘉的右腕上,右刀也隨之脫手。

  桓嘉被兩名輕騎從馬背上拖了下來,膝彎被踢了一腳,雙膝跪進了渡口驛道的塵土中。

  夏書湮勒馬停在他面前,盤龍舞天槍的槍尖點在桓嘉的肩窩上,沒有刺入,只隔著甲片輕輕壓著。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張屬和聶友倒伏的屍身——張屬的喉間有一道細長的刺創,聶友則被馬蹄踏中了頭顱側面,已經沒了氣息——然後重新落回桓嘉臉上。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縷輕慢的笑意,但眼底的光沉了下來。

  

  「你們的主將呢?「夏書湮俯身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冷意,「別告訴我那個躺在渡口地上的是荊嗣本人。荊嗣的棗紅馬哪裡去了?「

  桓嘉的雙膝跪在塵土中,肩窩被槍尖壓著,口中吐出了一口混著泥土的血沫。


  他抬頭看了一眼夏書湮,又側頭望了一眼渡口棧橋的方向,最終將目光移回地面上,聲音干啞如砂紙:「將軍夜渡了,從五人灘涂過的河……已經到東岸了,我們三個……是佯裝旗號的棄子。「

  夏書湮手中的槍尖在桓嘉肩窩上凝住了一息。

  他緩緩直起身來,目光從桓嘉身上移開,望向南面那片被蘆葦覆蓋的河岸方向——五人灘涂,他來的路上從馮異口中聽說過這個地名,那片淺水暗灘只容步行涉渡,尋常船隻擱淺,但人徒步涉水是可以過的。

  荊嗣居然棄了馬,徒步夜渡安風津。

  「這廝……「夏書湮低聲說了一個詞,後面的字被他咬碎在了齒間。

  他的嘴角那股輕慢的笑意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眼底浮起一層被獵物從眼前滑脫之後的惱怒與意外交織的暗光,「狡猾得跟泥鰍似的,居然連馬都不要了,徒步涉水過河?那他到了東岸之後怎麼走?陳郡還遠著呢——「

  他話音未落,渡口棧橋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密集的火把光。

  王漢忠的虎頭鏨金槍從棧橋盡頭的陰影中伸了出來,槍尖的鏽紅在火光中泛著暗啞的粗糲色澤。

  老將本人從棧橋入口處踱步而出,身後兩千名安風津守軍已經在棧橋前方列成了三道整齊的防線——前排弓弩手半跪在地,弩箭已經上弦;中排長槍手列成密集的槍陣;後排騎兵手持騎弓在馬背上待命。

  兩千人的陣列將渡口西岸的驛道入口完全封死,火把的光芒將整片渡口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王漢忠走到陣列前方站定,虎頭鏨金槍拄在身側,槍桿底端撞上石板地面發出一聲沉響。

  他的目光掃過夏書湮和他身後那兩千輕騎,面容被火光映照得溝壑縱橫,蒼老的面孔上浮著一層不容商量的冷硬。

  「夏將軍。「王漢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守將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篤定,「你追你的逃將,追到我安風津地面上來了,我不攔你,但你在我渡口棧橋前面殺了三個人,我的巡哨全看見了,到此為止——你如果再往前踏一步,我安風津的兵馬就不是擺給你看的了。「

  夏書湮在馬上橫過槍身,盤龍舞天槍的暗青色刃面在火把光中翻著冷光。

  他看著王漢忠面前那三道嚴整的防線和兩千名沉默如鐵的老兵,嘴角被壓下的那縷笑意又浮了上來,帶著比方才更濃的挑釁意味。

  「到此為止?「夏書湮將槍尖指向王漢忠的方向,暗青色的刃鋒在火把光中微微顫動,「我追荊嗣追了兩天兩夜,你的人放他過了河,現在讓我到此為止?王漢忠,曹操的淮北釘子就這點本事——只會在自己的地盤上擺陣給人看?「

  他說完猛地催馬向前,盤龍舞天槍在手中旋轉了半圈,槍尖直刺王漢忠的面門。

  王漢忠在槍尖刺到面前時動了,虎頭鏨金槍從身側挑出,槍尖精準地抵住了夏書湮的盤龍槍尖,兩槍的刃尖在火把光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得近乎刺耳的金鐵交擊聲。

  火星從兩刃相觸處濺出,如同暗夜中被錘擊的鐵砧上迸出的碎星。

  兩把槍在撞擊後各自彈回了一寸。

  夏書湮的馬被反震力推得向後退了半步,他的手腕微微顫了一下——王漢忠那一槍的力道比他預想中重了三成不止,槍桿上傳來的勁力綿密而沉厚,帶著邊關老將浸泡在實戰中數十年才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渾圓。

  夏書湮咬了咬牙關,槍身在空中劃了一道暗青色的圓弧,第二次刺出,這一次槍尖連點了三下,上中下三路同時逼向王漢忠的胸口、腰腹和膝彎。

  王漢忠的虎頭鏨金槍在身前畫了一道圓,槍桿旋動時將夏書湮的三記點刺一一格開。

  三聲交擊在片刻之間連續響起,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沉、更穩。

  王漢忠的腳步在格擋中沒有後退半分,甚至在他格開第三記點刺的同時向前踏了半步,虎頭鏨金槍的槍尾從下方撩起,鐏頭掃向夏書湮馬匹的前腿。

  夏書湮側馬避開了槍尾的掃擊,馬身橫向移動了兩步,槍桿在他手中重新調整了角度。

  他的呼吸比方才略微急促了一些,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這個王漢忠比他預想中難纏太多了。

  虎頭鏨金槍在王漢忠手中如同一條被馴服了數十年的老龍,每一記格擋都精確得像尺量過,每一次反擊都恰好卡在他換氣的間隙上,絲毫不差。

  兩人在渡口棧橋前方的空地上連交了七八槍,槍尖碰撞的脆響聲連成一片密集的雨打鐵瓦般的節奏。


  夏書湮的盤龍舞天槍雖然快且多變,但始終無法突破王漢忠那杆虎頭鏨金槍畫出的那道渾圓而嚴密的防禦圈。

  王漢忠的腳步在那道圓弧中從容移動,如同踩著某種古老的步法,每一步都將夏書湮的攻勢卸向空處,一槍都沒有真正落到他身上。

  安風津的秋夜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和王漢忠身後兩千名守軍沉默而熾烈的目光。

  夏書湮勒馬退出了槍圈,盤龍舞天槍橫在身前,槍桿上的暗青色漆面在火把光中已經被虎頭槍的撞擊磨出了數道白痕。

  他看著王漢忠那張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蒼老面孔,嘴角的那縷笑意已經收斂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真正對手激起之後才有的、更為凝重也更灼熱的戰意。

  遠處安風津東岸的夜色中,百名灰披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陳郡方向的矮松與灌木叢深處。

  荊嗣的足印在安風津東岸的沙地上留下一道斷續的濕痕,沿著那條通往北面的土徑逐漸隱沒在秋夜無邊的黑暗中。

  而他身後渡口西岸的火光與槍響,正在被他一步比一步更遠地拋在身後,如同一個正在緩慢遠去的、關於今夜所有追與逃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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