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書湮勒馬退後三丈,槍尖垂地,深吸了一口氣。
方才那七八槍的交手讓他將王漢忠的底細摸清了七八分——老將的槍法渾圓厚重,每一記格擋都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本能反應,快則快矣,卻缺少變化。
王漢忠的槍路是一條直線,從守到攻之間沒有多餘的轉折,如同一棵被風吹了三十年的大樹,根深干直,但枝節卻不夠繁密。
而夏書湮的槍法是棋盤。
他自幼在夏家長大,夏家三十六路棋盤槍傳承了四代,每一路槍法都對應棋盤上的一條線——橫、豎、斜、跳、圍、截、斷、連。
槍尖在方寸之間可以走出千百種變化,如同棋盤上的棋子,看似隨意落定,實則每一步都算到了三步之後。
他用的不是蠻力,是算力。
夏書湮將槍桿換到了左手,右手在槍桿中段輕輕彈了一下。
盤龍舞天槍的暗青色槍身在月光與火把光的交織下翻出另一面刃光,槍尖微微一沉,整個槍的指向從正中變為偏右三寸——那是棋盤槍法「斜路「的起手。
王漢忠的虎頭鏨金槍橫在身前,目光鎖著夏書湮的槍尖移動方向。
他的腳步微微調整,重心從後腳移到了前腳,做好了迎接新一輪攻勢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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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書湮動了。
這一槍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槍都快了將近一倍,槍尖從偏右三寸的位置猛然刺出,在刺出的過程中連續變向三次——先直刺,中途向左偏了兩寸,逼近王漢忠胸甲前又猛地向右回拉,槍尖最終劃出一道傾斜的弧線,從王漢忠左肋斜側刺入。
這一槍的路線如同一枚棋子在棋盤上走了「斜三「的步法,讓對手的防禦永遠慢半拍才能追上槍尖的真實落點。
王漢忠的虎頭槍在格擋時慢了那半拍。
槍桿偏轉了角度,卻沒有完全封住盤龍槍的路線,夏書湮的槍尖擦著王漢忠左肋的甲片划過,刮出了一道深約半寸的劃痕,鐵屑飛散在火光中。
王漢忠悶哼一聲向後撤了一步,虎頭槍在撤步的同時反掃了一記,槍桿橫掃夏書湮的馬頸,迫使他撥馬側身避開。
第二槍。
夏書湮沒有給王漢忠喘息的機會,盤龍槍從橫持變為豎握,槍尖從上方向下刺落——這是棋盤槍法中的「壓路「,槍勢如同棋子在棋盤上從高處壓下一枚棋子,封住對手所有向上變招的空間。
王漢忠舉槍格擋,虎頭槍的槍桿架住了盤龍槍的下壓,兩桿槍在空中呈十字相交。
夏書湮在相交的瞬間手腕一抖,盤龍槍順著虎頭槍的槍桿向下滑了三寸,槍尖從下方探出,刺向王漢忠的右肩。
王漢忠側身閃避,但盤龍槍的槍尖仍然划過了他右肩的甲片接縫,切開了皮甲的內襯,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老將的面色沉了下去,眼中那股原本沉穩如深潭的光開始翻湧出一些別的東西——某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開始鬆動的裂隙。
夏書湮的第三槍緊接而來。
這一槍不再是刺,而是掃——槍桿橫掄,槍尖畫出一道扇面形的弧線,弧線在掃出的過程中彷佛分裂成了三道同時推進的刃光,上中下三路全部籠罩住王漢忠的身形。
這是棋盤槍法中最為繁複的一式「三路同進「,模擬棋盤中三枚棋子同時落向三個不同方向的格局,讓對手無法在同一時間內判斷哪一路是真的、哪一路是虛的。
王漢忠在這一槍面前選擇了硬接,他的虎頭鏨金槍在身前畫了一個圓,槍影織成一面銀灰色的鐵幕,試圖將所有三道刃光一起格開。
但棋盤槍法的核心在於那些變向之間的空隙——夏書湮的盤龍槍在掃到一半時忽然收力,三道刃光中的兩路同時消散,真正的槍尖從消散的虛影中穿出,如同棋子從一道棋縫中斜插而入。
槍尖刺入了王漢忠的左眼。
那一刺精準而乾脆,盤龍槍的刃尖從老將左眼眶的外緣斜切而入,穿過了眼皮、眼球和眼窩後方的軟組織,從眼眶骨的下緣透出了小半截槍尖。
王漢忠的身體在那一刻猛地一僵,虎頭鏨金槍從他手中垂落了半寸,槍尖砸在地面上彈了一下。
他左眼眶中湧出的血從槍桿上淌下來,在暗青色的漆面上拉出一道鮮紅的直線,沿著槍桿一路流到了握柄處,染紅了夏書湮的護手。
夏書湮抽槍回撤。
盤龍槍從王漢忠左眼中抽出時帶著一聲極輕的、濕潤的撕裂聲響,槍尖上的血跡在月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勒馬後退了兩步,盤龍槍橫在身前,目光落在王漢忠身上,等著對方倒下。
但王漢忠沒有倒下。
他剩下的那隻右眼在眼眶中猛地睜大了,瞳孔深處的光從沉靜變為灼熱,再從灼熱變為某種近乎瘋狂的熾烈。
左眼的血沿著面頰淌下來,染紅了半邊花白的鬍鬚和脖頸處的甲片,血珠滴落在胸前的鐵甲上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幾乎無聲的滴答聲。
他的右手重新攥緊了虎頭鏨金槍的握柄,指節的骨節在攥緊時發出咔嚓的脆響,槍尖從地面上抬起來,指向夏書湮的方向時,整桿槍彷佛在一瞬間被某種怒意灌注得重了三成。
王漢忠沒有退。
他大步向前踏出,虎頭槍從下方撩起,槍尖直刺夏書湮的馬腹。
這一槍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槍都大了將近一倍,槍風掃過時甚至帶起了一陣尖銳的嘯叫。
夏書湮撥馬側讓,盤龍槍從側面格擋,兩槍碰撞時夏書湮的手腕被震得猛地一麻——王漢忠已經不防守了。
他的槍法從之前的渾圓厚重變成了一種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的、如同野獸般的、狂風暴雨式的進攻,每一槍都只攻不守,每一記刺出都不留餘力,彷佛他整個人的存在意義在這一刻只剩下了一個,就是殺掉面前這個刺瞎了他左眼的人。
夏書湮在馬背上連退了三步。
盤龍槍連續格擋了王漢忠五記不要命的猛攻,槍桿上被虎頭槍砸出了數道新的白痕,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王漢忠的血沿著他左半邊面頰和脖頸不斷涌下,將他半邊甲冑染成了暗紅色,但他右眼中的光卻越來越亮,如同被點燃的炭火在最烈的一刻燒到了極致。
夏書湮咬了咬牙,盤龍槍在格開第六記猛攻後順勢向上挑出,槍尖抵住了王漢忠虎頭槍的護手,試圖將對方的槍壓住。
但王漢忠的右手在那一瞬間鬆開了槍柄——他棄槍了。
虎頭鏨金槍從手中脫出的同時,老將整個人向前撲出,左手的五指張開如鐵鉗,一把攥住了夏書湮盤龍槍的槍桿中段,用盡全力向後一扯。
夏書湮被這股不顧一切的蠻力扯得從馬背上向前傾了半尺,他的左手鬆開韁繩撐在鞍橋上才穩住身形,但王漢忠已經藉著這一扯之力近到了他馬前不足兩尺的距離。
老將的右拳從下方向上勾出,裹著鐵甲護指的拳頭砸在夏書湮的左肋甲片上。
甲片在這一拳下向內凹陷了一寸,夏書湮的肋骨傳來一陣悶痛,他的嘴角溢位了一絲血痕。
但他沒有鬆開槍——盤龍槍在他被扯動的同時已經轉了個方向,槍尾的鐵鐏從下方反掃上去,重重地磕在了王漢忠的左膝側方。
王漢忠的左腿在這一磕下軟了下去,老將的身體一歪,左手仍然死死攥著盤龍槍的槍桿不放。
他單膝跪在渡口石板上,右眼中的血絲密布如蛛網,被血浸透的左半邊面孔在火光中如同半面被燒紅了的鐵板,花白的鬍鬚上掛滿了自己的血珠,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顫動著。
他的左手五根手指嵌入盤龍槍的槍桿木紋中,指節磨出了血痕,卻依然沒有鬆開,像是要將這杆刺瞎自己左眼的槍永遠握在掌心裡。
夏書湮從馬背上翻身落地,盤龍槍在王漢忠攥緊的手中擰了一下才抽出來,槍桿上留下了五道被指甲刮出的深痕。
他站在老將面前,盤龍槍的槍尖抵在王漢忠的咽喉前方一寸處,沒有再往前刺。
他看著王漢忠那半面被血浸透的臉和那隻仍在燃燒的右眼,嘴角那縷輕慢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般的沉默。
夜風中,王漢忠獨眼中那簇熾烈的光還在燃燒著,像是他體內所有的血都在朝他剩下的那隻眼睛裡涌。
老將單膝跪在渡口石板上,左手五指在空中攥了兩下才緩緩鬆開,虎頭鏨金槍躺在他腳邊的石板地上,槍尖的鏽紅在火把光中如同一道被歲月磨得粗糲的舊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