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書湮的盤龍舞天槍在刺出最後一記時,終於找到了一道比髮絲更細的空隙。
那道空隙藏在王漢忠左肩的舊傷與肩甲接縫之間,老將在不要命的猛攻中右臂越抬越高,左肩的防禦便自然地下沉了半寸。
夏書湮的槍尖從那半寸下沉中穿入,避開了虎頭鏨金槍瘋狂橫掃的槍風,精準地刺入了王漢忠左肩與脖頸之間的甲片接縫,貫入了大半截槍尖。
虎頭鏨金槍從他指間滑落,槍身砸在渡口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沉鈍的悶響,彈了兩下便靜住了。
老將的身形向前緩緩傾倒,面朝下撲在了自己的虎頭槍旁,左半邊臉上的血跡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痂殼,花白的鬍鬚沾在石板上被秋夜的風吹得微微拂動,像一片被風翻卷的舊帛。
夏書湮將盤龍槍從王漢忠頸側抽出時,槍尖上沾著的血順著暗青色槍身緩緩滑落。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方才最後那幾記對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槍法和體力儲備,手臂內側的肌肉在微微痙攣,虎口崩裂了一處細口,血珠正沿著槍桿上的五道指甲刮痕滲入木紋中。
他站在王漢忠的屍身旁垂頭喘息了片刻,然後翻身上馬,將盤龍槍橫在鞍前,朝身後兩千輕騎一揮手:「走!過河!荊嗣跑不遠了——他棄了馬徒步過河,最多走出十幾里地,我們的馬追上去,天亮之前必能截住!「
兩千輕騎在夏書湮身後列隊衝過安風津的棧橋時,守軍已經失去了主將,無人再敢阻攔,只能在棧橋兩側目送這支鐵灰色的騎兵洪流踏過木橋,馬蹄擂動橋板的聲音如同連綿不絕的悶雷滾過水麵。
夏書湮策馬在最前方衝上安風津東岸的沙地時,月光將他的影子拉成了一道細長的暗色剪影,剪影前端映著那條通往陳郡腹地的土徑。
他沿著土徑向北追出了十餘里。
黎明前的夜色最濃,星光被雲層遮蔽,只有馬隊手中的火把將土徑兩側的枯樹和荒田照出一片明滅不定的光影。
夏書湮在馬背上俯身觀察著地面——那些濕漉漉的腳印在乾裂的土徑上清晰可辨,每一枚腳印都帶著河水滲入土後的深色印記,沿著土徑一路向北延伸。
腳印的數量和間距與百人步行行軍完全吻合,方向筆直,沒有繞路和回頭。
「快!「夏書湮朝身後的騎兵喝道,「他們沒騎馬,走不遠的!天亮之前一定追上——「
他在馬背上加了一鞭,盤龍槍在鞍側隨著馬匹奔跑的節奏輕輕晃動,槍尖上的王漢忠血跡已經被夜風吹乾了,只剩下暗色的印痕嵌在刃面上。
前方的土徑在夜色中如同一道灰白色的、被秋草半掩的細線,朝北方天際線處那片微弱的、尚未完全破曉的青灰色光帶延伸而去。
土徑的盡頭,安風津東岸五里處一道矮坡的下方,荊嗣的百人隊正在土路旁的枯樹林中短暫歇息。
涉水渡河耗去了所有人一半以上的體力,濕透的衣甲在夜風中貼著皮膚汲取著體溫,寒冷和疲憊交織在一起,讓有些士兵連站都站不穩了。
荊嗣本人靠在一棵枯槐樹幹上,短橫刀橫在膝頭,呼吸尚未完全平復,但嘴角微微彎著一道極淺的弧度。
他側頭望向南面安風津的方向,渡口的燈火已經被距離和丘陵地形徹底遮擋住了,視野中只剩下一片被夜霧籠罩的混沌暗色。
「張屬他們應該已經拖延了足夠的時間。「他低聲自語,將橫刀從膝上提起重新掛在腰間,站直了身子朝身後的百人揮了揮手,「走,繼續趕路,再走半天就能入陳郡地界,曹操的邊境巡哨會在那邊接應——「
他話音未落,兩支箭從東面的矮坡頂端射了下來。
第一支箭破空而來時無聲無息,箭杆在黎明的灰光中幾乎看不見軌跡,只有箭尾的白羽在穿過最後一縷夜霧時閃了一下。
箭矢從荊嗣左胸的皮背心上方刺入,穿過了胸骨之間的軟骨縫隙,從後背透出了寸許的箭尖。
第二支箭緊隨其後,間隔不過半息,從側上方斜落,貫入了他右肩與鎖骨之間的軟組織,箭頭卡在了肩胛骨的上緣。
荊嗣的話被那兩支箭釘在了喉嚨里,他的身體向後踉蹌了兩步,背靠上那棵枯槐的樹幹才堪堪停住。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箭杆和右肩處正在迅速洇開的血痕,又抬起頭望向東面那道矮坡的頂端——黎明前最暗的夜色中,兩道身影正從坡頂的灌木叢中緩緩站起。
一人身量瘦長如竹,手中握著一張奇長的鐵胎弓;一人稍矮且壯,弓身稍短但弓臂更寬,兩人一人持弓、一人持弩,弩弦上的餘震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
「這不可能——「荊嗣的聲音從喉間擠出來時帶著氣促和血沫的尾音,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那道矮坡頂端的兩道身影,瞳孔中滿是不可置信,「從那裡到這裡至少有五百步……五百步的夜射……什麼樣的弓手能在這個距離、這個光線下射中——「
他的聲音被第三支箭截斷了。
第三支箭來自右側,從坡頂稍偏南一些的位置射出,箭矢精準地穿入了荊嗣左肩下方皮背心與護肋之間的縫隙,將他的身體釘在了枯槐的樹幹上。
他嘴裡的後半句話化成了一口湧出的血沫,沿著下頜淌下,在皮背心的前襟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濕痕。
他手中的短橫刀脫手落入了腳邊的枯草叢中,刀身插進土裡斜歪著,刀柄朝上,在黎明微光中如同被遺忘在地面上的一道細長暗影。
矮坡頂端的兩人收了弓和弩。
瘦長的那人將鐵胎弓橫在肩上,從坡頂沿著土徑緩步而下;稍矮的那人則收弩入背,步伐沉穩地跟在同伴身後。
兩人走到枯槐樹前時,晨光正好從東方的地平線下方湧上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將他們面容的輪廓照了出來——瘦長的那人眉目清朗,鼻樑如削,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指尖的舊繭厚如銅錢;稍矮的那人面容寬厚,眉弓粗重,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處有一層常年拉弦磨出的紫黑色硬繭。
飛衛與紀昌。
紀昌將肩上扛著的鐵胎弓卸下在手中,看著被釘在枯槐樹上的荊嗣,目光平靜無波。
飛衛將弩插回背上的皮囊中,彎腰從草叢中拾起了荊嗣遺落的短橫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他翻轉刀身看了看,又將刀輕輕插回荊嗣腰間的空鞘中,刀鞘發出一聲極輕的扣合聲。
「陸康先生讓我等在此地候了兩日。「飛衛的聲音不高,帶著多年拉弓練出的那種氣息均勻的沉靜,「他料到你若渡安風津,必然棄馬徒步,體力耗盡之後會在此處歇息。這個距離對我們來說——「
紀昌接話道:「不算遠。「
荊嗣被釘在枯槐樹幹上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張著,更多的血沫從齒間湧出來,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有目光還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他想到了什麼——陸康,廬江郡的陸康,那個在岳飛「平叛「時,早就已經投靠漢軍的陸康。
原來陸康早就料到了他走豫州道這條路,飛衛和紀昌在這裡蹲守了兩日,等的就是他踏入安風津東岸之後體力耗盡、防備最鬆懈的這一段路程。
他想明白了最後一件事。但已經太晚了。
紀昌走上前一步,伸手將荊嗣胸口那支箭的箭杆輕輕扭了一下,箭杆穿透皮肉後與骨骼摩擦發出一種極輕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荊嗣的身體在那股扭動中最後猛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鬆弛了下去。
他的頭垂向一側,額前的碎發被晨風吹散在面頰上,嘴角的那縷血沫在晨光中凝成了一粒暗紅色的珠子,懸在下頜尖上,被風一吹便落進了腳邊的枯草叢中,不見了。
飛衛從荊嗣身上的箭袋中拔出了一支箭,湊到晨光下端詳了一下箭身上的記號——那是陸康軍中的標記,三道硃砂橫紋,末端燒著火漆封過的防潮蠟印。
他確認無誤後將箭放回箭袋中,轉身朝紀昌點了點頭。
紀昌從懷中取出一卷寫好的帛書,用荊嗣的血在帛書封口處按了一個指印,然後將帛卷塞進了荊嗣胸前的皮背心內袋中。
陸康要這具屍身和這份「認罪書「一起送回周瑜的大營,作為廬江郡在這場大局中最後一筆投名狀。
兩人將荊嗣的身體從枯槐樹上放下來,平放在土徑旁的草地上。
晨光從東面越升越高,將安風津東岸的原野照成一片青灰色與金黃色交織的秋日畫卷。
遠處南面的土徑盡頭,夏書湮的輕騎正在朝這個方向疾馳,馬隊揚起的塵土如同一條灰色的長蛇在晨光中不斷延伸。
飛衛將鐵胎弓重新扛在肩頭,回頭望了一眼南面那條正在逼近的灰線,朝紀昌低聲道:「我們走,接下來就是解決那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