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殺的指令是由管仲親自簽發的。
竹筒從吳郡都督府送出來時,封口的火漆上壓了四方印——管仲的相印、周瑜的大都督印、陸康的廬江太守印,和一枚刻著「繡衣「二字的暗紋銅印。
信使沿途換了七匹馬,三日之內便將密令遞到了正在廬江境內收攏殘部的呂洞賓手中。
密令的內容極短,不過寥寥數行:姚兕、何灌二人仍是心腹大患,何仙姑攜兩家子弟兵隱入皖縣方向,若不及時剪除,待其喘息過後便會重新聚攏八仙殘餘勢力。
著呂洞賓即刻召集養由基、州綽、逢蒙、樂伯、蒲且子、百里守約、王舜臣七人,會同飛衛、紀昌,於何仙姑入皖縣之前將其攔截。
呂洞賓若能說服何仙姑歸降最好,若不能——密令上最後四個字寫得墨重如鐵:格殺勿論。
呂洞賓將密令放在案上,看著那四個字很久沒有移開目光。
他是八仙中活著的、且唯一一個未曾與朝廷徹底決裂的人。
藍采和死後他原本也想辭官歸隱,但管仲親自登門拜訪了三次,第三次時管仲在他院中的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時呂洞賓終於點頭,接下了繡衣使者的銜職。
這些年他很少親自出手,更多時候只是居中傳信、調和矛盾,試圖在曾經的八仙同門和朝廷之間留下一道微薄的轉圜餘地。
但此刻密令上「格殺勿論「那四個字將這最後的餘地徹底蓋住了。
呂洞賓將密令收入懷中,起身提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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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集其餘七人的速度極快,這些人在濡須口和淝水之戰後大多散落在江淮各處的軍營中待命,呂洞賓的傳令信使在三日之內將七人全部聚攏到了廬江郡北面的一座臨時行帳中。
養由基的鐵胎弓比尋常弓手所用的長出一掌,弓臂內側刻著一道蛇形的紋路;州綽的弓稍短但弓力極沉,弓弦是用三股牛筋絞成的粗弦;逢蒙的箭囊中插著三種不同顏色的箭羽——白羽的射遠、黑羽的射近、赤羽的穿甲。
樂伯、蒲且子、百里守約、王舜臣四人各有所長,七人站在行帳中時,整座帳內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弓弦緊繃般的凝重。
飛衛與紀昌是最後到的。
兩人從安風津方向連夜策馬趕到時,肩頭的鐵胎弓上還殘留著晨露的濕痕。
飛衛將荊嗣的屍身交接文書呈上時,呂洞賓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角,目光落在飛衛和紀昌身後空蕩蕩的來路上,低聲問了一句:「她走了多久?「
「何仙姑帶著何、藍兩家的殘兵在安風津東南五十里的山坳中休整了兩日,昨夜拔營朝皖縣方向去了。「飛衛答道,「她走得不快,帶著傷員和輜重,姚兕和何灌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護衛著隊伍,警惕極高,沿途斥候放了五里遠。「
呂洞賓點了點頭。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安風津東南方向划過一片丘陵地帶,最終落在皖縣的位置上——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地處廬江與濡須之間的官道交匯處,城內尚有兩千趙光義的舊部駐守,但那些人如今聽聞謝安大敗之後已經軍心渙散,何仙姑若是進了皖縣城池,以她的威望和八仙之名,極有可能接管那兩千殘兵,以皖縣為據點重新聚攏江淮一帶不願歸漢的散兵游勇。
「不能讓她進皖縣。「呂洞賓的手指在皖縣外圍的一道河谷標記上頓住了,「她走山路到皖縣必然經過青陽穀,那是一條長約五里的窄谷,兩側是灌木叢生的小山丘,視野開闊適合弓箭伏擊。我們在青陽穀北口設伏,她穿過谷道時從兩側同時放箭,先射姚兕和何灌的護衛隊,亂了她的陣腳之後再圍她本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從帳中九人臉上逐一掃過。養由基、州綽、逢蒙、樂伯、蒲且子、百里守約、王舜臣、飛衛、紀昌——九張弓、九個人,每個人都是能在百步之外取人咽喉的神射手。
呂洞賓自己則揹著那柄通體泛著青光的純鈞劍,劍鞘上雲紋在燭火中微微流轉。
「我知道八仙中的舊人情分讓你們有些人心裡不好受。「呂洞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將所有猶豫碾碎之後的沉定,「但藍采和已經死了,何仙姑如果繼續帶著何、藍兩家的人跟朝廷打下去,死的人會更多。我儘量說降她,但若她不降——「
他將純鈞劍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中,劍鞘的雲紋觸感冰冷如霜:「你們只管放箭。所有的因果,我擔。「
帳中安靜了一瞬。
養由基率先將鐵胎弓從肩上卸下搭在膝頭,低頭檢查弓弦的鬆緊。
州綽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黑羽箭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插回去。
逢蒙、樂伯、蒲且子三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隨即各自沉默著整理自己的弓具和箭矢。
百里守約將一壺特製的長杆重箭從馬背上卸下來逐一清點,王舜臣則從行囊中取出一卷浸過桐油的皮布將弓臂細細包裹起來,防潮防露。
飛衛與紀昌站在帳角,兩人背靠著背,各自將鐵胎弓和弩機上了一遍新蠟。
飛衛側頭望了一眼帳外漸沉的天色,青陽穀方向的山影在夕陽餘暉中如同被炭筆描過一遍的深灰色剪影,橫亘在天際線下方,像一道沉默的閘口。
呂洞賓將純鈞劍揹回身後,系帶的布條在肩頭打了一個死結。
他轉身走出行帳時,秋日的晚風迎面撲來,將他的衣袍向後捲起。帳外九匹戰馬已經在暮色中備好鞍韉,馬蹄輕輕刨動著腳下的干土,馬鼻噴出的白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
他翻身上了馬,朝著青陽穀的方向望去——那裡將在明日天亮之前,成為九張弓與一道飄搖青影的最後對峙之地。
夜幕從東面緩緩降下來,將皖縣方向的最後一線天光吞沒殆盡。
九騎人馬沿著官道朝青陽穀方向無聲前行,馬蹄踏過的土路上留下一道參差的蹄印,被晚風捲起的浮塵緩緩覆蓋,像是某種註定要在天亮之前被抹去的痕跡,正在被夜色一寸一寸地收進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