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鈞劍在第七次交擊時終於撕開了玉劍的防禦。
那一劍並非刺向要害。
呂洞賓的劍尖從何仙姑玉劍的劍脊下方滑過,劍身微微翻轉,用劍脊而非劍刃平平地拍在了何仙姑的右腕上。
力道控制得極其精微——足以震散她握劍的氣力,卻不足以傷及筋骨。
玉劍從何仙姑手中脫出,碧綠色的劍身在半空中翻轉了兩圈,劍尖朝下插入了谷道碎石間的泥土中,劍柄微微顫動著,發出一聲清越的、如同玉磬餘音般的嗡鳴。
何仙姑的右腕垂落了下去。
她的身體在那一拍之下向後退了半步,青白色的道袍下擺在碎石上擦過一道淺痕。
她的目光從被擊落的玉劍上緩緩移開,落在呂洞賓的面容上,沒有說話。
呂洞賓的純鈞劍在拍落玉劍後隨即收勢,劍尖轉向地面,他左臂探出,另一隻手掌已經扣住了何仙姑的左肩,五指隔著道袍布料精準地按在她肩井穴處。
只要內力一吐,便可以封住她周身經脈,廢去一身修為卻保全性命——這是他能在圍殺令的夾縫中為她找到的最後一條路。
但何仙姑的左手在他扣住肩井的同一瞬間猛地抬了起來。
她沒有反抗。
她的左手五指張開,攥住了呂洞賓按在她肩頭的手腕。
然後她的身體向前傾了過來,整個人迎著他尚未完成的那一招劍勢撲上來。
呂洞賓的純鈞劍在那一瞬間沒有來得及完全變向,青灰色的劍脊擦著她的腰側滑過,劍鋒在轉身收力的過程中偏離了原本的軌跡——它沒有刺中要害,但劍尖仍然划過了她左肋下方,入肉約莫一寸,穿過了道袍的布料和皮肉,滲出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線。
何仙姑的身體在那一劍之下沒有停頓。
她的前傾姿態反而更快了,左手攥著呂洞賓的手腕將他的手臂帶向自己身前,她的頭側了過來,嘴唇張開了,牙齒咬在了呂洞賓的右肩上——那道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用盡了所有餘力後的、緩慢而持續的收緊。
她的牙齒嵌入了他道袍肩頭的布料,穿過布料觸到了皮肉,留下了一圈淺淺的齒印,血絲從齒痕邊緣滲出來,在青灰色的道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呂洞賓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他沒有收劍,沒有推開她,沒有運轉內力震開她的咬合。
純鈞劍垂在他身側,劍尖的血珠沿著劍脊緩緩滑落,滴入碎石間,被乾渴的泥土瞬間吸盡了。
他的左臂依然環著她的肩,原本按在肩井穴上的五指鬆開了穴位的力度,只是虛虛地搭在那裡,手指的弧度正好能攏住她肩頭那道正在微微顫動的輪廓。
何仙姑的牙齒陷在他的肩肉中沒有鬆開。
她的嘴唇在齒痕邊緣輕輕顫動著,有聲音從齒縫間逸出,含混、斷續,像是一段被淚水浸濕後又被喉嚨堵住的低語:「呂嵒……你總是這樣,什麼錯都自己扛,什麼因果都自己攬,你替鍾離權接過無心昌的時候這樣,替管仲寫那些案牘的時候也是這樣。你以為你能把所有人都兜住……你兜不住藍采和,兜不住鍾離權,也兜不住我。「
呂洞賓沒有說話。他的下頜微微收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何仙姑的咬合力度在逐漸地減輕,她的身體正在從他懷中緩慢地向下滑落,左肋下方的血線沿著道袍的布料擴散開,青白色的袍面被染成了一片正在緩慢擴大的暗色。
她的右手仍然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的力氣一層一層地鬆開,像是握不住的東西最終不得不放開的那個過程,緩慢、無聲、不可逆轉。
她的嘴唇從他的肩頭離開了,在那道齒痕上留下了一圈淺紅色的咬痕,咬痕的邊緣滲出的血珠在晨風中微微顫動著。
「我累了。「何仙姑的聲音在離開他的肩頭之後變成了清晰的、低啞的、幾乎耗盡所有力氣的幾個字,「八仙散了,藍采和死了,韓湘子也走了……就剩你一個人在那些案牘中間寫著字,我心裡……「
她的聲音斷了。
她的身體在他的臂彎中完全軟了下去,膝彎觸到了谷道的碎石地面,坐倒時青白色的道袍鋪散在碎石間如同一朵被晨露打落的白花。
她的手從他手腕上滑落,搭在自己膝頭的道袍布料上,指尖微微蜷曲著,像是還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呂洞賓單膝跪在碎石地上,右臂依然環著她的肩,左手的純鈞劍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低垂著,落在她肩頭那些被晨露和血跡浸透的青白布料上,布料上的血線正在緩緩洇開,像一段被寫在水面上的墨痕,正在被風一點一點地抹去。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每一次都是張開又合上,想要說什麼卻始終沒有聲音從喉間逸出,像是所有該說的話都已經在她咬住他肩膀的那段時間裡被沉默全部說完了。
晨光從青陽穀東側的山脊上完全升了起來。
金色的光越過灌木叢和碎石的頂部,將谷道中的霧氣最後一層一層地蒸散,露出下面被露水洗過的灰褐色岩面和青灰色的苔痕。
谷道兩側山丘上的九張弓緩緩垂了下來,弓弦回松的震動聲在晨風中依次響起,如同九根被依次鬆開的琴弦。
養由基從灌木叢中站起身來,鐵胎弓扛在肩上,目光望了一眼谷道中央那道半跪著的青灰色身影和懷中那道散開的青白色袍角,隨即移開了,望向別處。
何、藍兩家的殘兵在谷道中段緩緩放下了兵器。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指揮,刀劍歸鞘的聲響和盾牌落地的鈍響在晨霧消散後的寂靜中如同斷斷續續的石子落入深水。
姚兕與何灌見到何仙姑這般,內心也是頗為複雜,不過下一刻,只見何灌繃緊弓弦,挽弓搭箭,卻是哈哈大笑一聲,九箭齊射,依次朝著九個方位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