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兕與何灌在何仙姑倒下的那一刻同時鬆開了弓弦。
不是放箭。
兩人只是將滿弓的弦緩緩松回了原位,弓臂回彈的嗡鳴聲在晨霧散盡的谷道中如同一聲被咽回去的嘆息。
他們站在何、藍兩家殘兵陣列的前後兩端,目光越過數百人的頭頂在谷道中央交匯了一瞬。
那一瞬中沒有言語,沒有手勢,只有兩個同行了大半輩子的兄弟之間最熟悉的對視——平靜,坦然,帶著一種早已在無數次伏擊和奔逃中磨礪出來的默契。
何灌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他胸腔深處湧出來,沙啞而粗糲,卻帶著一股將死之人特有的豁達。
他將彎弓從肩上卸下橫在身前,左手從箭囊中一把抓出了九支箭,箭杆在他指間展開成一扇半圓,箭尾的白羽在晨光中如同九片同時展開的羽翼。
他的右手搭上弓弦,將那九支箭同時卡在了弦上,弓臂被拉開的瞬間發出一陣密集的嘎吱聲響——那是弓力被壓榨到極致的抗議,如同野獸被逼到了絕境時的低吼。
「呂洞賓!「何灌朝谷道中央那道半跪著的青灰色身影吼道,聲音中帶著笑意和最後一絲不加掩飾的狂放,「你替朝廷保住了你的道義,我不替你保!我何灌一輩子沒學會在弓弦鬆了之後放下弓,今天也一樣!「
九支箭同時離弦。
箭矢在空中散開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鐵灰色花朵,九道軌跡從同一張弓上同時射出,各自飛向谷道兩側山丘上不同的方位。
養由基側身避過一支直取面門的箭矢,鐵胎弓的弓臂在格擋時被箭尖擦出了一道白痕;州綽翻了個跟頭從灌木叢中滾落坡面,那支原本瞄準他胸口的箭矢從他頭頂兩寸處掠過,削斷了他髻上的木簪;逢蒙的肩甲被第三支箭擦過,甲片崩裂了一小塊;樂伯左腿中箭,箭杆貫入小腿肌肉的瞬間他悶哼了一聲單膝跪地,但手中的弓依然沒有放下。
蒲且子沒能避開——那支箭從他的右肋斜貫而入,穿透了皮甲和肋骨之間的軟組織,從後背透出了寸許的箭尖。
他的身體在山丘坡面上搖晃了兩下,弓箭從他手中脫落,沿著坡面滾落進了谷道邊的灌木叢中。
蒲且子倒下了。
州綽的箭在同一瞬間射了回去。
他從坡面滾落後翻身彈起,粗弦弓在跪姿中拉滿,一箭直取何灌的胸口。
何灌的身體在那支箭入體的瞬間微微向後仰了一下,但他沒有倒——他的左手又抓了一把箭,第二波七支箭同時上弦,七箭齊發朝著東南方向的山丘射去。
但這一次他沒有機會再看到那些箭的落點了。
養由基的鐵胎弓在格開第一支箭後已經重新校準了準星,一箭穿喉,何灌的弓弦在最後一支箭離弦的瞬間松落,他的身體終於向後倒去,脊背砸在谷道的碎石地上,手中的彎弓從他指間滑出,弓臂在石面上彈了兩下才停住。
他的嘴張著,嘴角的血沫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氣泡,眼睛望著青陽穀上方那片被秋日晴空染得透藍的天空,目光中的光正在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姚兕在何灌倒下的同一瞬間動了。
他的箭比何灌更快,比何灌更穩。
第一箭射穿了蒲且子倒下後北坡上出現的空檔,精準地釘入了州綽的咽喉。
州綽的身體在坡面上僵了一瞬,粗弦弓從他手中脫落,整個人向前撲倒,滾進了灌木叢中,弓弦在灌木枝杈間纏了一圈才停了下來。
第二箭在州綽倒下的同時已經離弦,射向逢蒙的方向,逢蒙側身避讓,箭矢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削掉了一片耳垂,血珠濺落在他的肩甲上。
第三箭射向百里守約的右腕,箭尖穿透了他握弓的護腕邊緣,百里守約的弓從手中垂落了一半,他咬著牙用左手重新抄起了弓臂,但準頭已經徹底歪了。
第四箭射向王舜臣的馬鞍系帶,系帶斷裂,馬鞍向側面滑脫,王舜臣從馬背上翻落,落地時右膝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姚兕的箭囊空了。
他五支箭在五息之內全部射完,射殺一人、傷一人、擾亂了其餘三人的陣腳。
他的彎弓在弦空之後被他緩緩垂落在身側,弓臂上纏著的褪色白布條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目光掃過谷道兩側山丘上那些正在重新調整準星的弓手們——養由基的鐵胎弓已經重新拉滿了,箭頭鎖著他的胸口;飛衛的弩機重新上弦後指向他的咽喉;紀昌的鐵胎弓弦上搭著三支箭,箭頭並排著對準了他的面門。
剩下的六張弓全部指著他,箭尖如同六道被日光鍍亮的鐵刺,將他釘在了谷道北端那塊被晨光照透的碎石地上。
姚兕沒有再次張弓。
他的箭囊已經空了,彎弓垂在身側,他仰起頭望著青陽穀上方的天空,秋日正從東側山脊上方完全升起來,將整條谷道照得通透明澈。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垂落的彎弓緩緩舉起來,弓臂朝上,如同在向那片晴空致意。
六支箭在那一刻同時離弦,從不同的方向射向他所站的位置,箭矢入體的悶響連續而密集,如同秋雨打在乾裂的土面上。
姚兕的身體在箭雨中站了三息,然後向後倒去,脊背砸在了何灌屍身旁的碎石地上。
兩支箭的箭尾還在他胸前輕輕顫動著,白羽上沾著的血珠在晨光中滾落,一粒一粒滲入了身下的碎石縫隙中。
他的彎弓從他手中滑出,弓臂落在兩人之間的石面上,弓弦輕輕震動著發出一聲如同琴弦餘韻的微響,片刻後便靜了。
谷道中安靜了下來。
何、藍兩家的殘兵站在原地沒有動,手中已經放下的兵器散落在腳邊,無人上前,無人後退。
養由基從北坡上緩步走下來,鐵胎弓扛在肩頭,走到州綽倒下的灌木叢旁彎腰檢視了一下,隨即直起身朝呂洞賓的方向搖了搖頭。
飛衛與紀昌從南北兩端收弓歸位,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姚兕與何灌的屍身旁站定,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
逢蒙將耳垂上被削掉的那一小片血肉用手掌壓住,從腰間取出一塊布條纏了一圈,動作利落而沉默。
青陽穀遠處的東面山道上,一道身影正從一棵老松的樹蔭下緩緩步出。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掛著一個紫紅色的葫蘆,手中握著一卷不知從何處翻出來的舊帛,面容在晨光中帶著幾分宿醉未醒的倦意。
他望著谷道中那兩具弓手相鄰而臥的屍身,又看了一眼呂洞賓懷中那道已經冷卻的青白色袍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他將腰間的葫蘆解下來,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烈酒入喉的聲響在安靜的谷道邊緣格外清晰。
李白將葫蘆塞回腰間,將那捲舊帛收入袖中,轉身沿著東面的山道緩步離去。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過落葉覆蓋的山路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月白色長衫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邊走邊低聲吟了幾句,聲音不高,斷斷續續地飄散在秋日清冽的山風裡:
「姚兕死,何灌亡,
天下飛鳥尚未盡,
匣中何須良弓藏?
弦斷猶聞驚風起,
箭折空向暮雲揚。
淮水東流無盡處,
青陽穀口草自長。
可憐百步穿楊手,
終作荒丘一抔黃。「
他的身影在山道拐彎處停了一下,側頭最後望了一眼青陽穀的方向,目光中翻湧著一層被酒氣和晨光浸透了的複雜,隨即轉過了彎,月白色的長衫被山道兩側的灌木叢遮去了一半,又遮去了一半,最終消失在了東面那片被秋日照亮了的丘陵深處。
山道上只剩下那些被他的靴子踩過的落葉和被他的袍角拂過的草莖,在晨風中緩緩回彈著,像是某種無聲的餘韻,正在被青陽穀上方越來越高的太陽一寸一寸地曬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