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郡的戰火是在深秋的第一場霜降之後重新燃起的。
劉御率軍從汝南方向再度北進的訊息傳到許昌時,曹丕正在與荀林父對弈。
傳令兵的竹筒尚未拆封便被曹丕擱在了案角,他落下最後一枚黑子後才不緊不慢地拆開帛書掃了一遍,面容上沒有太多波動。
這一戰他等了許久——自淝水之戰塵埃落定後,劉御趁勢在汝南站穩了腳跟,穆桂英和楊延嗣的大軍在汝南郡完成整編後,兵力已經膨脹到了近四萬人。
他們北進潁川,意圖再明顯不過。
「毛寶守潁陽,賈堅守陽翟。「曹丕將帛書遞給荀林父,「分兩路擋住劉御的主力,拖住他們的銳氣,你讓宗族弟子協防兩翼,丕豹帶大軍從後方壓上去,等劉御把銳氣耗盡再合圍。「
荀林父接過帛書看了一眼,起身朝曹丕拱了拱手,轉身出帳時寬袖拂過案角,帶落了一枚棋子。
那枚黑子在青磚地面上滾了兩圈才停住,停在輿圖上潁陽與陽翟之間那道官道標記的正中央。
毛寶的兵馬在潁陽城外紮下營壘時,楊繼周的先鋒已經從東南方向壓到了城下二十里處。
兩軍尚未交鋒,斥候的飛騎已經在潁陽與陽翟之間的驛道上往來馳騁,將訊息在夜色中一線一線地傳遞。
而陽翟方向的戰事比潁陽更早打響。
賈堅的五千人在陽翟北面的一片開闊平原上迎上了楊延嗣的主力。
那是一片被秋霜打透了的莊稼茬地,田壟間散落著乾枯的玉米秸稈,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冷光。
賈堅將陣線列成三排——前排長槍手蹲伏在秸稈叢中,中排弓弩手半跪在田壟後面,後排騎兵按刀以待,整座陣型如同一隻收攏了爪牙的鐵龜,沉穩而凝重。
楊延嗣的騎兵從東南方向鋪開時,馬蹄踏碎了乾裂的土壟,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如同一面被扯開的灰黃色幕布,遮去了半邊天際線。
賈堅策馬立在陣中,目光鎖著那道正在迅速逼近的騎兵洪流。
他的兵器是一桿鑌鐵點鋼槍,槍身比尋常長槍粗了一圈,槍尖處淬了暗青色的防鏽漆,在灰濛濛的晨光中幾乎不反光。
他握槍的手法與大多數槍將不同——右手握在槍桿中段,左手虛搭在槍尾,整桿槍的重心被他壓得極低,槍尖指向地面。
那是久經戰陣的老將才會採用的持槍姿態,隨時可以從格擋轉為突刺,攻守之間的轉換幾乎沒有縫隙。
楊延嗣沖在最前方。
他身下是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馬身修長而筋骨虬結,馬蹄踏過田壟時如同一道被夜色浸透了又被晨光洗過的暗流。
他手中一桿丈八蛇矛,矛尖彎曲如蛇信,矛刃兩側開有極深的放血槽,矛杆通體纏著暗紅色的浸油麻繩,在高速賓士中被風吹得微微浮動。
他的頭盔沒有系頜帶,面甲掀在額頂,露出一張被戰火和風霜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濃眉壓眼,顴骨上橫著一道舊箭疤,嘴唇緊抿成一道直線,目光如同一柄被燒紅了又淬過油的刀。
兩軍在百步距離時各自變了陣。
賈堅的弓弩手從田壟間齊射了一排箭矢,箭雨落入楊延嗣騎兵的前鋒陣列中,十幾匹戰馬在奔跑中中箭跪倒,馬背上的騎兵翻落進秸稈茬中,但整個騎兵陣列的速度幾乎沒有降低。
楊延嗣的長矛在身前畫了一個圈,矛尖撥開了三支射向馬頭的箭矢,烏騅馬在撥開箭矢的同時已經衝到了賈堅陣前五十步處。
賈堅的槍從低垂狀態猛然挑起。
鑌鐵點鋼槍的槍尖在挑起時劃出一道暗青色的弧光,從斜下方直刺楊延嗣的馬頸。
楊延嗣的蛇矛在同一瞬間從上方壓下,矛尖精準地磕在鑌鐵槍的槍桿中段,將那一刺的走向壓偏了半尺。
兩件兵器交擊時發出的聲響沉悶而厚重,如同兩塊被燒紅的鐵砧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火星從撞擊處濺落進腳邊的乾裂土壟中,燙焦了幾片枯黃的玉米葉。
兩騎在第一回合交錯而過。賈堅的黑馬向左側橫移了數步才穩住,他側頭看了一眼自己槍桿中段被蛇矛磕出的那道白痕,面色微微一沉。
楊延嗣的力道比他預想中大了不止一籌,那一擊的下壓之勢帶著戰馬衝鋒的全部慣性,若非他提前將槍桿的重心壓低了三分,那一磕足以讓鑌鐵槍脫手飛出。
楊延嗣勒馬回身時,第二回合已經接著到了。
蛇矛在他手中翻轉了一圈,矛尖從橫持變為斜挑,矛刃在晨光中翻出一道暗紅色的弧光,如同一條被從冬眠中驚醒的毒蛇猛然昂起了頭。
他的烏騅馬在回身之後幾乎沒有停頓便重新加速,四蹄踏過秸稈茬時濺起的碎土如同細密的雨點般砸在賈堅前排槍手的盾面上。
賈堅舉槍格擋,鑌鐵槍橫在身前,槍桿與矛刃相撞時他的雙臂同時猛地一震——這一矛的力量比第一擊更重,他胯下的黑馬在這股衝擊力下向後倒退了半步,馬蹄在乾裂的土壟上刨出了兩道深溝。
「賈堅!「楊延嗣的聲音從疾馳的馬上甩過來,帶著沙啞的悍烈和一股被戰意點燃的灼熱,「陽翟城守得住守不住我不管,但你今天這個人——我拿定了!「
賈堅沒有回話。
他在黑馬倒退的瞬間調整了重心,鑌鐵槍從橫格變為斜刺,槍尖在楊延嗣蛇矛收回的空隙中穿入,直取對方右肋。
這一槍又快又准,完全藉助了楊延嗣方才發力後的空檔。
楊延嗣的蛇矛來不及回防,他側身擰腰,烏騅馬在他的指令下向右橫跨了半步,鑌鐵槍的槍尖擦著他的肋甲邊緣划過,刮出了一道細長的白痕,鐵屑飛散。
第三回合,兩人從對沖變成了纏鬥。
楊延嗣的蛇矛在三丈範圍內連續刺出了七矛,每一矛的軌跡都不同——直刺、斜挑、橫削、下壓、回勾、反撩、再刺。
七矛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矛影在他身前織成一片暗紅色的密網,將賈堅的閃避空間層層壓縮。
賈堅的鑌鐵槍在這七矛連攻中格擋了四記、閃避了三記,他的馬步在那三記閃避中被迫向後退了整整五步,靴尖踩過被秋霜凍硬的土塊時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但賈堅在第七矛收勢的瞬間找到了機會。
楊延嗣的七矛連攻用盡了全力,第七矛刺出之後矛尖尚未完全收回,那是槍勢將盡未盡的一瞬間。
賈堅的鑌鐵槍從格擋姿態變為前刺,槍尖貼著自己的左臂外側遞出,如同一道從側面視窗中忽然伸出的鐵刺,精準地刺向楊延嗣持矛的右腕護手與矛杆之間的縫隙。
楊延嗣撤腕的速度比賈堅預想中快了半拍。
他的右手在槍尖觸及護手的前一瞬鬆開了矛杆,整杆蛇矛在那一瞬間只剩下左手握著矛尾,隨著撤腕的動作向左側偏轉了半尺,賈堅的槍尖擦著他的護手邊緣掠過,只劃破了一小片皮質的護腕面料。
楊延嗣的右手在避過那一刺之後重新握住了矛杆中段,蛇矛在他雙手中翻轉了一百八十度,矛刃從上方重新壓下,如同一柄被掄圓的巨斧砍向賈堅的肩頭。
賈堅舉槍架住了這一記下壓。
鑌鐵槍的槍桿架住蛇矛矛杆的瞬間,他的雙臂在那股巨力下猛地彎了下去,槍桿幾乎貼到了他的肩甲上。
他的黑馬四蹄同時下陷,整匹馬在田壟中矮了半截,賈堅的嘴角咬出了一絲血痕,額角的青筋在頭盔邊緣突突跳動著。
他的目光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中對上了楊延嗣的雙眼,那雙眼睛中的悍烈如火焰般翻湧著,灼熱的呼吸幾乎能噴到他的面甲上。
兩人在那一瞬間僵持了整整三息。
賈堅的鑌鐵槍桿在蛇矛的下壓中彎出了一道明顯的弧度,槍身上的暗青色防鏽漆在摩擦中剝落了幾片,露出下面灰白的鐵胎本色。
他的雙臂肌肉在甲冑下繃得如同鐵筋,膝蓋在馬背上微微顫抖,但他始終沒有讓槍桿完全壓到肩甲上。
楊延嗣的蛇矛矛刃在槍桿上方緩緩鋸動著,鐵與鐵之間的摩擦聲細密而刺耳,如同一把鈍鋸在緩慢地切割一根鐵條。
三息之後,賈堅的身體猛然向左側偏轉,鑌鐵槍從他的右肩滑開,蛇矛的矛刃沿著滑開的槍桿砸入了他身側的地面,矛尖沒入乾裂的土壟中近兩寸。
賈堅藉著這一滑之勢將槍桿收回再刺,槍尖從楊延嗣馬鞍側方穿入,挑斷了他馬鞍後方系著的一卷備用繩索。
楊延嗣站穩身形後,看著賈堅的目光中那層悍烈的火焰里忽然多了一絲別的東西——某種被對手激發之後才有的、沉甸甸的審視。
他將蛇矛從土壟中拔出來,矛刃上沾著的濕泥在晨光中泛著暗褐色的光澤。
他勒馬緩緩調整了方向,蛇矛橫在身前,矛尖指向賈堅的胸口,嘴角那道被戰意繃緊的直線微微鬆動了半寸。
「賈堅,「楊延嗣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你接了我三回合沒落馬,整個潁川找不出第二個,陽翟城你今天守得下來,我楊延嗣這杆矛從今往後不姓楊。「
賈堅的鑌鐵槍橫在鞍前,槍桿上那道被蛇矛壓彎的弧度尚未完全回彈,槍身上的鐵灰本色在晨光中如同一條褪色的舊疤。
他望著楊延嗣重新穩住的矛尖,用左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滲出的血痕,將鑌鐵槍緩緩舉了起來,槍尖朝前,指向那道暗紅色的矛刃。
兩騎在晨光中對峙了片刻。霜降之後的原野上風聲漸起,將兩人身後各自陣列中的鼓聲和號角聲吹成了斷斷續續的尾音,在田壟和秸稈叢之間來回飄蕩,像是被這場尚未結束的廝殺逐片捲起來的碎屑,在秋日的天空中緩慢地翻卷著,一時半會兒落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