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的議事廳中，炭火將深秋的寒意擋在了簾外。
曹丕坐在主位上翻閱著陽翟和潁陽兩處送來的戰報，手指在賈堅那一段「肩中一箭，楊延嗣引兵退去「的戰績處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對面那位坐在側席上、面容清癯如枯竹的老者。
賈詡正閉目養神，雙手交疊在膝頭，指腹時不時輕輕叩著膝蓋的骨節，像是在盤算著什麼不急不緩的事情。
「賈先生。「曹丕將戰報放在案上，聲音中帶著一層被前線膠著戰況磨出來的沉意，「劉御的人馬在潁陽和陽翟兩線同時推進，毛寶和賈堅雖然擋住了第一波攻勢，但楊繼周和楊延嗣的兵力並未折損多少，我聽說劉御從汝南又調了一萬人在路上，照這個勢頭打下去，潁川遲早會被他們啃穿。「
賈詡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在議事廳頂梁的木紋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到曹丕面上，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被慢慢拉直的絲線：「主公，硬碰硬打消耗戰，我們打不贏，劉御有穆桂英在後運糧排程，有楊延嗣、楊繼周這樣的悍將在前衝鋒，兵力又比我們多出將近一倍，要想扭轉局面，不能光靠刀槍。「
賈詡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潁川郡東南方向的一條驛道，那條線從陽翟向東延伸，經過城父，通往當年袁術舊部盤踞的汝南邊緣地帶。
賈詡的手指在那條線上輕輕一划，又點了點潁川郡治所許昌的位置，然後收回手，轉身看向曹丕。
「劉御是劉璋收的義子，這件事不是秘密，我讓人寫了一篇檄文——「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鋪在案面上。帛上的字跡端正流暢，筆畫之間帶著一種經過了反覆斟酌的克制與從容。
曹丕湊近看時，目光在中間幾行字上停住了，那幾行字寫著：
「劉御本劉璋螟蛉，非劉氏血胤，位列偏將已屬逾分，今竟擁兵數萬橫行潁汝，掠城奪地，自署旗號，意欲何為？璋雖昏聵，終為舊主；御以螟蛉之身，不思報恩反圖竊鼎，三軍將士豈可助此悖義之人？「
曹丕的目光從帛書上抬起來，看向賈詡：「這篇檄文是誰寫的？「
「陳群。「賈詡將帛書重新捲起來，「穎川陳家的家主，文筆鋒銳又不失厚重，行內人一看便知出自大族手筆。檄文寫完之後會以陳群的名義散發到劉御軍中，不必多，三五份足矣，只要有一份落到劉璋部下的耳朵里，劉御就不得不花精力去安撫那些對他與劉璋之間關係起了疑慮的人。「
曹丕緩緩點了點頭。
劉御的軍中確實有不少劉璋的人，那些人跟著劉御從益州一路打到現在，忠誠的物件到底是劉御本人還是劉璋所託付的那支舊軍旗號，恐怕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
一篇檄文或許不會讓整支軍隊譁變，但足以在高層將佐之間埋下一層薄薄的霧，讓劉御在調兵遣將時多一分顧慮，少一分果決。
「第二件事。「賈詡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封已經封好火漆的書信，放在案面上，火漆上壓著一枚「陳「字小印，「讓陳群的兒子陳泰走一趟城父，城父那邊散落著袁術當年的舊部殘兵，其中楊丑、眭固兩人手裡還有數千人馬，一直不屬漢也不屬趙，遊蕩在汝南和潁川之間的荒地上坐山觀虎鬥。「
曹丕的目光落在那封書信上，眉心微微一動：「讓他們襲擊楊延嗣的後方？「
「不必襲擊。「賈詡搖了搖頭，「只要楊丑和眭固的旗號出現在楊延嗣後方三十里內，楊延嗣便不得不分兵回去看護糧道，穆桂英在汝南的運糧通道全部經過城父以南的官道，如果楊丑的人馬在那條官道附近出沒，哪怕不出手，楊延嗣的斥候也會第一時間將訊息報到前軍，一分兵，正面賈堅的壓力便減輕了。「
曹丕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賈詡這兩策都在一個「擾「字上做文章——檄文擾心，疑兵擾路，不指望一擊制勝，只需要讓劉御的進攻節奏被打亂。
他自己是領過兵的人，知道戰場上節奏一旦被打斷，要重新凝聚攻勢需要多少時間和多少糧草儲備。
這比硬碰硬多派一萬兵去填陽翟城下的壕溝要高明得多。
但他仍然看出了賈詡眉間那一絲未曾完全舒展的深紋。
「賈先生還有話沒說？「曹丕看著賈詡。
賈詡在輿圖前重新坐回了席上。他的手指按在輿圖上潁陽和陽翟兩處紅色標記之間，頓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這兩策只能拖延時間，不能決定勝負。楊丑和眭固是牆頭草，檄文只能起幾日的作用，劉御手裡有四萬兵、穆桂英的糧道穩固、楊延嗣和楊繼周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就算他內部出現了一點疑慮、後方多了一些襲擾，他仍然有足夠的兵力在潁川郡境內維持攻勢。我們的短板是兵少將寡，這不是一兩篇檄文和一隊疑兵能補上的。「
他的手指從輿圖上移開，交疊回膝頭，目光低垂著落在地面的青磚縫隙上：「以我們眼下的兵力，能在潁川郡拖住劉御三個月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這三策——拖延時間，等待變數，但變數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來了之後我們抓不抓得住，誰也說不準。「
議事廳中安靜了一會兒。
炭火在爐中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將秋末的寒意隔在簾外。
曹丕望著賈詡那張被歲月和權謀磨得如同老樹根般精瘦而凝重的面容，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他將案上那封陳泰帶去城父的書信拿起來掂了掂，火漆的封口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粒被捏碎後重新凝固了的血珠。
「三個月的視窗期。「曹丕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就先按先生說的辦，檄文立即散發，陳泰明日動身去城父。「
賈詡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手指在潁川郡東南方那片丘陵和荒地交錯的區域上空虛虛地劃了一下，隨即收回了手，重新合上眼睛。
那雙枯瘦的手交疊在膝頭，指腹不再叩動，安靜得像兩塊被歲月磨平稜角後疊放在一處的舊石，彷佛方才那番關於拖延和等待的盤算已經盡數交付了出去，剩下的只是沉默地坐在炭火旁邊，等著那條被投進深水裡的線繩另一端傳來或微或沉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