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傳到劉御帳中時,他正在與劉子羽商議楊延嗣中箭退兵之後的後續部署。
傳令兵將帛書呈上來時,劉御只掃了一眼開頭幾行,手中的茶盞便重重頓在了案面上,褐色的茶湯濺出來浸透了案角的輿圖邊沿,洇開的濕痕將潁川郡和汝南郡之間的那道驛道標記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漬。
「毒士賈詡。「劉御將帛書攥成了一團,指節捏得發白,「果然名不虛傳,他打不過我的人,便在字紙上面動刀子,這篇檄文若傳到軍中,那些跟隨父親的人,少不得要生出幾樁口舌是非來。「
他攤開帛書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目光在「螟蛉「和「竊鼎「四個字上反覆碾過,嘴角的肌肉繃緊又鬆開。
劉子羽從側席上站起身來,湊過來看了一眼帛書的內容,眉頭微擰:「陳群的筆跡,他這是拿穎川陳氏的招牌在壓我們,賈詡選的這個人比他自己寫高明得多——陳群是中原士族中聲望最重的人之一,他寫的檄文,連我軍中那些讀書人出身的將領看了心裡都要掂量掂量。「
「他賈詡能寫檄文,我便能寫回信。「劉御將那團帛書丟進炭盆中,火舌卷上來將墨跡和帛面一併吞沒了,灰燼在熱氣中翻卷了幾下便散了,「但他賈詡的謀略確實難纏,我們正面硬打不弱,可若他不停地在後方和軍心上下絆子,楊延嗣和楊繼周的推進就會被拖慢。「
劉子羽在帳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轉身面朝劉御,目光中翻動著一層被深思過後才浮起來的光:「要對付賈詡,怕是需要一個比他更熟悉這套權謀之術的人,看來只能向徐達要李儒過來了,以他的手段來拆解賈詡的計策,未必不能把賈詡的局一個個反過來,不過殿下可要做好大出血的準備。「
劉御聽了苦笑一聲,這剛從徐達手下調了裴元慶,又要把李儒調過來,換了誰都不樂意。
但是若是將李儒調到潁川來與賈詡對弈,確實可以分擔很大一部分來自許昌方向的壓力。
「寫一封書信給徐天德,請調李儒來潁川助戰。「劉御將筆遞向劉子羽,「你來執筆,措辭要懇切,就說賈詡已施反間之策,我軍中多有動搖之人,若無精通此道者前來坐鎮,恐誤戰機,至於徐天德這份人情,我改日必定還上。「
劉子羽接過筆在案前坐下來,鋪開帛卷開始落筆,他的字跡細密而工整,一行一行地沿著帛面排下去,像一條被慢慢拉長的絲線。
寫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了筆,抬頭看向劉御,目光中多了一層若有所思的幽光:「主公,我方才想了一件事,賈詡會用檄文攻我方的軍心,我們也可以用一句話去攻許昌那邊的人心。「
劉御微微一怔:「什麼話?「
劉子羽將筆擱在硯台上,雙手交疊在案面上,聲音壓低了幾分:「荀林父的女兒荀灌,死在裴元慶錘下,荀林父喪女之後一直守在許昌沒有出戰,曹丕怎麼請他他都不肯親自領兵,說是心境未平,可若我們讓使者去拜訪荀林父,以同僚之禮問候一句——'荀公的愛女是否已經許配了人家?'你猜他聽了會怎樣?「
劉御的目光在劉子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荀灌戰死是荀林父心中最深的傷疤,這句話表面上是一句合乎禮數的問候,實際上是在把一道已經結痂的舊傷重新撕開,再往傷口上倒一把鹽。
荀林父若聽聞此言,必然會暴怒,而暴怒之後他只有兩條路——要麼親自領兵出戰以證明荀家並未因喪女而一蹶不振,要麼閉門不出承受外界對他「老來喪女便畏戰不出「的譏諷。
以荀林父的脾氣,他大機率會選擇前者。
劉御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了一道極淺的、被炭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弧度:「好,你去安排一個口齒伶俐的使者,以潁川軍中佐官的名義去許昌拜訪荀林父,只問那一句話,問完就走,不必多言。「
劉子羽重新拿起筆,在調李儒的帛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隨即擱筆將帛書封入了竹筒中,火漆封口時他的手指按在漆面上停留了片刻。
議事廳中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響,將兩人之間的沉默切割成了兩段——一段是正在醞釀的反擊,另一段是已經投出的石子,正在夜色中朝著荀林父那道緊閉的院牆無聲飛去。
柳如是帶著柳帶媚踏入荀家宅邸時,許昌的日頭正好偏過了中天。
荀家老宅坐落在許昌城東一片老槐樹的蔭庇之下,青磚灰瓦的院牆爬滿了深秋乾枯的藤蔓。
柳如是穿著一件素青色的窄袖長裙,腰間束一條銀灰色的絲絛,手中執著一柄繪著墨蘭的絹面摺扇,扇面在深秋的涼風中微微合著,像一枚收攏了的信箋。
她身後半步處,柳帶媚抱臂而行,一身墨綠色的短打勁裝裹著精悍的身形,腰間左右各插著一柄短匕首,刀柄纏著與衣衫同色的暗綠絲線,步子輕得像踩在落葉上不留痕跡。
荀林父在正廳見客。
他鬚髮灰白如霜,面容瘦削而稜角分明,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風乾了的老松,坐在太師椅中時腰背依然筆挺,雙手搭在扶手上,十指粗大如老樹的根節。
廳中的氣氛原本平靜,僕人奉茶之後便退了出去,只留荀林父一人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兩名女子的面容上緩緩掃過。
「潁川軍中佐官柳如是,「柳如是將摺扇在掌心中輕輕一合,微微欠身施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糯與恰到好處的恭謹,「奉劉御將軍之命,前來問候荀公,劉將軍久聞荀公治軍嚴整、家風清正,特遣小女子登門致意,順帶——「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尋常的拜帖放在案上,指尖按在拜帖邊沿輕輕推向前方。她的目光在荀林父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嘴角帶著一縷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溫婉得體,像是完全出於禮節。
「劉將軍也讓我代問一句:荀公的愛女荀灌小姐——聽說不幸殞身,尚未許配人家,荀公可有為她覓得良配?若尚未定下,劉將軍願以軍中舊禮為荀灌小姐備一份香火供奉,聊表敬意。「
荀林父按在扶手上的十根手指同時收緊了。
那五根粗大的指節扣進太師椅扶手的木紋中,木料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響,像是被一把鐵鉗緩緩擰緊。
他深陷的眼窩中那兩潭原本沉靜如死水的目光在柳如是話音落下的瞬間翻湧起一層濃重的暗色,如同深潭底部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攪動上來,渾濁、灼熱、帶著一股將結痂的舊傷連皮帶肉撕開的痛楚。
廳中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荀林父的面色從灰白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燃燒的暗紅,顴骨上的肌肉在皮膚下方劇烈跳動著,嘴唇抿成了一道被壓到極限後隨時會崩裂的縫。
他猛地站起身來,太師椅在他起身時向後滑退了半尺,椅腿刮過青磚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再說一遍。「荀林父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管深處被碾碎之後才擠出來的。
柳如是的笑意依然溫婉如初。
她將摺扇重新展開,扇面上的墨蘭在從窗外透進來的秋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聲音平穩得如同在討論一件毫不相關的事情:「荀公,小女子是來拜訪的,不是來——「
「拿下她!「荀林父的怒吼聲震得廳中的茶盞同時跳動了一下。
他右手猛地一揮,廳外廊道中應聲湧入七八名荀家的侍衛,鐵甲碰撞的聲響在狹窄的廳門處擠成一團碎亂的金屬噪音。
侍衛們拔刀出鞘的聲音同時響起,刀鋒在秋陽下翻著冷白的光,朝柳如是與柳帶媚的方向合圍過來。
柳帶媚在侍衛湧入廳門的同一瞬間動了。
她沒有拔匕首。
她的身形在柳如是身側微微一矮,右腿掃出時將沖得最前面的一名侍衛掃倒在地,鐵甲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她的左手在倒地侍衛的肩頭借力一撐,整個人翻轉了半圈,左膝頂在了第二名侍衛持刀的手腕上,刀從那人手中脫出飛向廳頂,釘入了橫樑的木料中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動作快而不亂,出手之間沒有殺意,只有精確到毫釐的制服力道——第三人的肘關節被她的右手三指捏住了麻筋,整條手臂軟垂下來;第四人的脛骨被她靴尖輕輕一磕,腿一軟跪倒在地上;第五人和第六人被她一左一右扣住了護腕的鐵環,雙手向外一翻,兩柄刀同時落地。
第七人和第八人在門口遲疑了半步,柳帶媚已經站直了身,雙手搭在腰間的匕首柄上,墨綠色的勁裝下擺隨著她方才那套動作微微翻動,又落了回去。
從侍衛湧入門到全部倒地,前後不過五息。
荀林父站在太師椅前望著廳中那七八名倒地的侍衛,又看著柳帶媚收手歸位後重新抱臂站回柳如是身後的姿態,面上的暗紅色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遏制住後的、更加深沉而冰冷的暴怒。
他的目光越過柳如是的肩頭望向廳外院中那些正在聞訊趕來的更多侍衛,右手緩緩抬起來,朝院中那些湧來的人影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你們走吧。「荀林父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克制到極限後的顫抖,「回去告訴劉御——他那一句問候,我荀林父用刀來還。「
柳如是合上了摺扇,朝荀林父再次微微欠身,笑容依然溫婉得體,彷佛方才那場短暫的交手只是一陣從窗外透進來的風。
她轉身朝廳門走去,柳帶媚跟在後面,墨綠色的勁裝掠過門檻時腰間的匕首柄在秋日的斜陽中閃了一下。
兩人從院中那些面帶怒色卻未再上前的荀家侍衛之間穿行而過,步態從容,鞋尖踏過青磚縫裡滲出來的秋草時連一片葉尖都沒有碰彎。
荀林父站在原地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那片老槐樹的蔭影中。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指節的骨節間傳來關節過度用力後鬆開的細碎脆響。
他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中,椅背的靠墊被他後仰的脊背壓得深深凹陷進去,他仰頭望著廳頂橫樑上那柄被柳帶媚踢上去釘在木料里的侍衛佩刀,刀柄露在外面,在從窗欞漏進來的光線下投出一截細長的暗影,像一道被釘死在木板上的鐵色標點。
片刻之後,荀林父猛地站起身來。
他沒有喊人,自己走到廳側的兵器架前,將那柄已經半年沒有出鞘的虎紋長劍摘了下來,劍身出鞘時鐵鏽和舊桐油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劍脊上那道被磨去了稜角的虎紋在秋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將劍鞘系在腰間,大步走出了廳門,院中那些集結的侍衛看見他那張鐵青的臉和腰間那柄久未出鞘的長劍時,不約而同地朝兩側讓開了一條路。
「備馬。「荀林父的聲音從院中傳出來時已經恢復了某種程度的平穩,但那平穩之下壓著一層比方才的暴怒更可怕的、已經凝固了的決心,「全軍整備,一個時辰後出城。我倒要看看劉御的營帳結不結實,扛得住我荀林父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