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林父出城時,身後的兵馬如一道被拉長的鐵灰色潮水,沿著許昌南面官道朝劉御大營的方向壓了過去。
老將策馬走在陣列最前方,虎紋長劍橫在鞍前,劍鞘上的鐵鏽和舊桐油氣味被秋風吹散在身後,他鬢邊的灰白色髮絲從戰盔邊緣散落出來,在疾馳的風中被拉成一道道細長的線。
賈智、賈顯度叔侄分列左右,各持一桿長槊護衛側翼;丕豹在後策應,手中一柄闊刃斬馬刀搭在肩上,刀身在午後的秋陽中翻著沉厚的鐵灰色光芒。
劉御的大營駐紮在穎水南岸的一片開闊坡地上。
斥候在大營前方三里處便看見了荀林父的大軍,飛騎報入中軍時,劉御正站在營壘前新築的一道土台上面朝南面官道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過穎水河面上泛著碎金的波紋,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鐵灰色長線上,嘴角彎起了一道幾不可見的弧度。
「更贏將軍。「劉御側頭朝土台下方喚了一聲。
一名身形精瘦、肩背微駝的中年將領從台下的旗影中無聲地走上來。
他手中沒有兵器,腰間只掛著一柄短匕首,但肩頭揹著一張通體烏黑的長弓,弓臂比尋常戰弓長了將近一掌,弓梢處纏著褪色的藍布條。
更贏這幾年琢磨出了一種被稱作「狼雨箭陣「的伏擊打法,將弓弩手按三五人一組分散布設在預設的隱蔽點位中,箭矢從不同方向、不同高度同時射出,落點交錯如狼群圍獵,獵物踏入陣中時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箭雨幾乎沒有死角。
他曾經在雍涼以此陣一次伏擊殲滅了千餘騎兵,箭陣的覆蓋範圍之廣、落點之密,後來便被人以「狼雨「二字傳了下來。
「荀林父帶著賈智、賈顯度、丕豹三將沖在最前面。「劉御的目光仍然望著遠處那道鐵灰色的長線,聲音不高不低,「他怒極出兵,不會停下來偵查地形。麻煩更贏將軍在前方三里處的蘆葦坡兩側布陣,箭手分散隱蔽,不要讓他提前察覺。等他的人馬踏入陣中之後,再收網。「
更贏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便轉身下了土台。
他消失在營地後方的暗影中時,肩頭那張烏黑長弓在午後的日光中閃了一下便隱沒了。
片刻之後,營中的弩手和弓手開始無聲地分批離營,每個人只帶了自己的弓具和一壺箭,沿著營壘側方的灌木叢和乾溝分散成三五十組,朝南面三里處那片被枯黃蘆葦覆蓋的緩坡方向摸去。
荀林父的大軍踏過穎水河面上那道淺灘渡口時,蘆葦坡的輪廓已經清晰地出現在前方半里處。
坡面上那些乾枯的蘆葦穗子在午後的秋風中輕輕搖擺,灰白色的穗尖連成一片連綿的浪,看起來安靜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老將勒馬在坡前停了一瞬,目光在蘆葦叢中掃了一圈,隨即重新催馬向前。
他身後的賈智和賈顯度緊緊跟上,丕豹的闊刃斬馬刀從肩頭卸下橫在身前,三人的馬頭幾乎並排著衝進了蘆葦坡的入口。
狼雨箭陣在第一批馬蹄踏進蘆葦叢中段時猛然收攏了。
第一排箭矢從坡頂方向的葦叢中射出時,箭杆飛行的軌跡低平而密集,如同被同一陣風推出來的鐵色雨線,從前方和左前方兩個方向同時覆蓋過來。
賈智的長槊在箭雨抵達的前一瞬橫格而出,槊杆撞開了三四支箭矢,但他的戰馬在箭雨落下的那一刻還是中了三箭,馬頸和側腹同時湧出血線,戰馬慘嘶著前蹄跪倒。
賈智從馬背上翻落時第二排箭矢已經從右側的蘆葦叢中射來,三支箭同時沒入了他肩甲和胸甲之間的縫隙,他的身體在落地之後便沒有再動。
賈顯度在叔父中箭的同一瞬間策馬向左前方衝去,長槊在身周掃出一片密集的槊影試圖撥開箭矢,但狼雨箭陣的第三排箭矢從後方射入——那是更贏布設在側後的暗箭手,從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向將箭矢傾瀉過來。
賈顯度的戰馬被射翻了後腿,他在馬匹倒地的瞬間翻身躍起,長槊拄地穩住身形,但第四排箭矢隨即從上方落下,如同被風吹散的雨點般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蘆葦叢邊緣的濕泥中。
長槊從他手中滑脫,槊杆斜插進泥土中朝天空豎著,槊鋒上沾著的幾滴血珠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丕豹的反應比前兩人更快。
他在蘆葦坡的箭陣收攏的瞬間便察覺到了伏擊的方位,闊刃斬馬刀在身前旋轉了一圈將射向馬頭的箭矢格開,同時朝著蘆葦坡頂端那道隱約可見的烏黑長弓身影策馬衝去。
他的馬速極快,斬馬刀在疾馳中連續劈斷了三叢攔路的蘆葦,刀刃上的鐵灰色光芒在葦叢中翻出一道道斷斷續續的弧線。
但劉御在土台上看見了丕豹的衝鋒方向。
他從土台側面翻身上了那匹青驄馬,從鞍側摘下那杆鑌鐵長槍,槍身通體暗沉無光,槍尖處的淬火紋路在日光中如同一道被壓扁了的蛇鱗紋。
他催馬從土台下斜沖而出,繞過了蘆葦坡正面箭陣的覆蓋區,從丕豹的右後側切入戰團。
青驄馬在逼近丕豹身後的最後二十步時猛然加速,鑌鐵長槍在疾馳中平平遞出,槍尖無聲無息地穿過了丕豹未曾轉身的右肋甲片縫隙,貫入皮肉後從左側腰側透出半截淬火槍尖。
丕豹的身體在斬馬刀劈出下一記之前便僵住了。
他的闊刃斬馬刀在半空中劃了半個弧便從手中脫落,刀刃落入蘆葦叢中切斷了一叢枯葦,葦杆斷口的白茬在日光中翻著新鮮的濕色。
他沒有來得及回頭看背後是誰,身體便從馬背上向前栽倒,砸進了蘆葦叢的濕泥中,斬馬刀的刀柄在他身側的泥面上微微翹起,刀刃嵌進泥土裡,像一面被遺忘在戰場上的鐵灰色矮旗。
劉御勒馬停在了丕豹倒伏的屍身旁。
鑌鐵長槍的槍尖從丕豹體內抽出時,血珠沿著淬火紋路滑落滴入泥中,在乾涸的葦根之間洇開數粒暗紅色的圓點。
他的目光掃過蘆葦坡上賈智和賈顯度倒伏的兩處位置,又看了一眼前方荀林父大軍被狼雨箭陣截斷後正在陣型中段陷入混亂的陣列,將鑌鐵槍的槍尾在泥地上頓了一頓,槍桿上的鐵灰在日光中微微晃動著。
蘆葦坡上的箭雨逐漸稀疏下來。
更贏從坡頂葦叢中站起身來,烏黑長弓扛在肩頭,朝劉御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去做箭陣轉向下一波目標的調整。
整片蘆葦坡在短暫的嘈雜之後重新安靜下來,午後的日光從正上方斜照下來,將葦穗和枯葉之間那些正在滲入泥土的血跡照得如同細碎的紅釉斑點,嵌在灰白和枯黃交織的大地上,像一段被剛剛補寫上去的、墨跡未乾的句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