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的大軍進入潁川地界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在許昌城外三十里的一處名為長社的舊驛站遺址扎了營,派人先行入城知會曹丕自己已到。
營帳剛剛立好,火把還未全部點亮,秦朗已經牽著戰馬走到了曹昂的中軍帳前。
秦朗的身形與他父親秦宜祿有幾分相似,肩寬背厚,下頜方正,但眼神比秦宜祿多了一層被曹操收為義子之後養出來的、介於自信與浮躁之間的銳利。
他的戰馬鞍側掛著一柄闊刃長刀,刀背上有三道凹槽,據說是曹昂的父親當年親手賞賜給他的兵刃之一。
他在帳外站定時,手中的馬鞭敲了一下靴筒上的鐵扣,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揚聲朝帳內道:「兄長,劉御的大營就在前方三十里處,今夜月色暗,我請命帶三千騎去摸他一陣,若能斬了他一員偏將,明日正面對陣時也好壓壓對方的氣焰。「
曹昂從帳中走出來時手中正拿著一卷未展開的輿圖。
他看了一眼秦朗腰間已經系好的刀帶和身後那匹備好鞍韉的戰馬,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你剛到潁川,連劉御的斥候布防範圍都還沒摸清楚,就去摸他的營?他既然能在潁川把荀林父打得折兵損將,就不會是一支靠運氣打出來的隊伍。今夜不准動,先把營扎穩了,等城內的人送來詳細軍報再作計較。「
秦朗的馬鞭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曹昂的面容上移開,望了一眼帳外那些正在忙碌地釘樁拉繩計程車卒,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些已經列好隊、只等一聲令下便可上馬出營的三千騎兵。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壓住的急切:「兄長,我自然知道劉御不是軟柿子。但正因為他不是軟柿子,才要在交鋒之前先把他打一個措手不及。今夜月色暗,我的人不點火把、馬蹄裹布,沿著乾溝摸到他營邊放一把火就退,他連追都來不及。這等事我在青州做過三次,沒有一次失手。「
曹昂將輿圖卷好夾在腋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秦朗身後那三千騎兵列陣的輪廓,在即將燃盡的暮色中如同一片沉靜的鐵灰色暗影,隊形齊整、戰馬安靜,確實不像是倉促點出來的烏合之眾。
他正要開口再說一句「穩住「的時候,孫魯班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帳前的人聽見。
「讓他去試試也好。「孫魯班從營帳側面走過來,手中端著一碗剛從火堆上熱過的薑茶,遞到曹昂手邊時她側頭看了秦朗一眼,聲音平淡如常,「他在青州打了三仗沒輸過,心裡那股火總要放一放。你攔著他今晚不去,他明早也會偷著去的。不如讓他去碰一碰,輸了的人長記性,贏了的人也沒白來潁川一趟。「
曹昂接過薑茶沒有喝。
他低頭看著碗面上被熱氣蒸出的細小波紋在薑黃色的茶湯中微微顫動,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向秦朗時目光中那層堅持正在被一層薄薄的妥協覆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朝秦朗說了一句話,語氣平穩卻帶著一道明確的邊界:「去可以。三千騎全部帶走,但只准摸到營邊放火,不准深入。劉御的帥帳周圍必有伏兵,你若貪功突入,我不會派兵去接你。「
秦朗聽到前半句時嘴角已經微微揚了起來,聽到後半句時那揚起的弧度略略頓了一下,但他隨即朝曹昂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行去。
片刻之後,那三千騎兵的馬蹄聲在夜色中逐漸遠去,鐵蹄裹布的悶響如同一段被壓低的鼓點,沿著驛道朝劉御大營的方向延伸而去。
曹昂站在原地目送那些逐漸融入夜色的騎兵背影,端在手中的薑茶在夜風中慢慢變涼,碗面上的波紋正在一層層地平復下去。
劉御的營帳中,李儒正在匯報他關於賈詡的一些判斷。
話說到一半時,帳外的斥候急步進來報了一句:「營東南方向有騎兵逼近,約三千人,馬蹄裹布、無火把,領頭那人在陣前叫陣,說自己是曹操的義子秦朗,要來跟劉將軍比比誰這個假子更配得上姓劉姓曹。「
劉御的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緩緩彎了起來。
那弧度從微不可察逐漸擴大成一道清晰的笑意,笑意中帶著一種被一個過於淺顯的挑釁撩撥起來的、既覺得可笑又覺得有趣的複雜。
他站起身來,從兵器架上摘下那杆鑌鐵長槍,槍身在燭火中翻著暗沉的鐵灰色光澤,槍尖處的淬火紋路在燈下像一道被壓扁了的蛇鱗。
他走出營帳時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去赴一場本不值得認真但既然來了便順手解決掉的宴席。
秦朗的騎兵在劉御大營東南方向的一片開闊地上列陣,前排的長刀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冷白的細光。
秦朗策馬在最前方,闊刃長刀橫在鞍前,他望著營門中走出來的那道提槍身影,揚聲喝道:「劉御!你在潁川橫行了這些日子,欺負的儘是曹丕手底下那幫老弱殘兵。今日我秦朗來了!你我是同路人,都是被人收的假子,曹家養我、劉家養你,正好比一比——看看你這劉家的假子,擋不擋得住我這曹家的假子!「
劉御在營門外的平地上停住了腳步。
他抬頭看了一眼馬背上那道手持闊刃長刀、面色被戰意燒得微紅的身影,沒有催馬上前,也沒有喊話回應。
他只是將鑌鐵長槍從肩頭卸下來橫在身前,然後朝身側揮了揮手,示意身後跟著出營的雷炯、計稷、伍應星三人退後。
那三人是秦朗帶來的副將,各自持著長刀、鐵鐧和短戟在後方掠陣,見劉御隻身出營,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催馬朝前壓了數步。
秦朗的闊刃長刀在他催馬衝出的那一刻橫斬而出,刀勢寬厚而沉猛,裹著戰馬衝鋒的全部慣力斬向劉御的肩頸。
劉御在刀鋒抵達前兩步時側身避讓,闊刃長刀擦著他的肩甲外側掠過,削斷了兩根系帶。
他在避讓的同一瞬間將鑌鐵槍橫轉,槍尾的鐵鐏從下方磕在秦朗戰馬的左前腿上,馬匹在奔跑中突然受創,前蹄猛地跪倒,秦朗的身體在鞍上向前撲出,闊刃長刀脫手飛旋著插進了數丈外的泥地中。
他的身體從馬背上翻落時,劉御的槍尖已經在他胸口前方頓住了——沒有刺入,只是停在那裡,槍尖的淬火紋路在月光下如同一條伏著的蛇。
秦朗的雙膝跪在泥地中,抬頭望著胸前那截停住的槍尖,嘴角的肌肉繃緊了又鬆開。
他身後的雷炯、計稷、伍應星三人見他落馬時同時催馬衝出,三件兵器從三個方向夾向劉御。
劉御的槍尖從秦朗胸前抽回來時槍身在手中翻轉了半圈,橫格、斜挑、回刺三式幾乎同時完成——雷炯的長刀被格偏了方向,計稷的鐵鐧被斜挑撩飛了鐧頭,伍應星的短戟被回刺的槍尖穿透了護手。
三人在三息之內各自落馬,雷炯的肩甲下滲出一道細長的血線,計稷的鐵鐧摔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伍應星的短戟斷成了兩截,半截戟刃插在泥中微微晃動。
劉御的槍尖最後落回秦朗的咽喉前方時,槍尖的淬火紋路在月光下翻動了一下。
秦朗的面色在那一刻從通紅變成了青白,他張著嘴沒有說話,喉結上下滾了一趟,聲音卡在了齒縫中間。
劉御看著他,那目光中沒有戲謔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像是清理了一堆擋路的雜物之後才會有的平淡的漠然。
槍尖向前遞了半寸,穿過秦朗咽喉與下頜之間的軟肉,從後頸透出約莫一寸便停住了。
槍尖收回時帶出的血珠在月光下凝成細碎的暗色水點,濺落在秦朗身側的泥地中,片刻便被乾渴的泥土吸盡了。
劉御將鑌鐵長槍的槍尾在泥中頓了一下,槍桿上的血從槍尖緩緩淌下來,在槍桿的鐵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暗色濕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四具散落在泥地中的屍身,轉身朝營中走回去時步伐依然不緊不慢,經過營門的火把時火光將他側臉的輪廓照出一瞬的明暗,隨即他走入了營帳的暗影中,鑌鐵槍被靠回兵器架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響,像是被收進了一個已經空出來的槽位中。
遠處長社驛站的方向,曹昂站在營帳外望著東南面那片逐漸恢復沉寂的夜色。
他手中的薑茶已經徹底涼透了,碗壁的溫度與夜風持平,指尖觸上去時只剩下一層瓷器本身的微涼。
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裹著一股極淡的鐵鏽和新鮮斷草的氣味,混在秋末的霧氣中緩緩散開,像是某種無聲的、正在被夜色吞沒的回聲,一段一段地沿著原野的輪廓朝北散去,直到完全消失在了視野盡頭的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