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津「三個字在岳飛口中念了一遍,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帳中正在檢視輿圖的幾位將領同時抬起頭來。
斥候的情報已經擺在了案面上——蕭思溫帶著約四千兵馬出了合肥西城,沿著冬季乾涸的河道邊緣向逍遙津方向移動,行軍速度不快不慢,每隔十里有斥候折返傳回位置,說明這支隊伍的組織嚴整,沒有因為急行而散開陣型。
岳飛站在輿圖前,手指在逍遙津的標記上點了一下,指腹沿著那條連線合肥與逍遙津之間的土路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收回手來,雙手交疊在身後。
岳倫率先請戰,他的狂雕怒陽槍靠在帳柱上,銅面在燭火的光線下泛著溫熱的暗黃色,像一根被火燒得恰到好處的舊鐵,正靜靜等待著下一次出手的機會。
「逍遙津那種地方打不了大隊,八百人給我,我帶過去,從北側堤岸壓進去,把他的營牆踏平了再回來。「
岳雲緊接著站了出來,他的天神錘在出帳前就扛在肩上,錘頭的銀白色在入帳後沒有被燭火的光削弱,反而襯得整個人的輪廓更加銳利,他開口時語氣不快不慢,帶著一種估算過後的精確感:「五百,八十人斥候探路,四百二十人正面前壓,前鋒接敵後分兩隊從兩側包抄,把他在灘涂上的陣型從中間擠散。「
兩人說完後帳中安靜了約一息。
岳飛的視線從岳倫移到岳雲,點了點頭,既未許也未拒,像是在等還沒有站起來的人把話說全。
他的目光掠過帳中其他幾人的面孔,掠過岳雷、岳勝、張保、王橫,然後在靠帳邊的那道身影上停住了。
岳銀川從帳側的陰影中站起身來,他的身形在帳中幾位將領中不算突出,肩寬比岳雲窄了一些,身高比岳倫矮了半頭,腰間掛著一柄佩刀,刀鞘的素木面上沒有裝飾。
他平日不常在議事時主動開口,有幾次他在陣前也未曾顯露出過分的勇猛和急躁,更多時候是跟在後隊做排程和收尾。
此時他站起身來走向案面,腳步不快不慢,在案前站定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帳中所有人都聽得真切:「八十人,四艘船,每船二十名水手,我帶這八十人過去,逍遙津的營寨就不會再建起來。「
帳中安靜了一瞬。
岳倫側頭看向他,目光中的疑惑還沒有完全轉為驚訝,只是將狂雕怒陽槍從帳柱邊拿起來換到了另一隻手中,像是需要透過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岳雲將天神錘從肩上卸下來靠在腿側,他看著岳銀川的面容,片刻之後開口問了一句:「八十人?你打算怎麼用八十人拔掉一個四千人的營寨?「
岳銀川沒有直接回答。他轉向岳飛的方向,說了一句:「若末將帶八十人奪不回逍遙津,軍法從事,絕無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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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的餘音收得短促而乾淨,像是早已在腹中反覆練習過,終於在這一刻穩穩落在桌案上,等著被蓋上最後那枚印章。
岳飛看了他片刻,那雙眼睛中沒有遲疑,也沒有賭徒式的熱切,只有一道正在被執行流程的、已經被反覆核算過的穩定。
岳飛轉身從案面側方的木匣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帛書展開在案面上,提筆寫了幾個字——軍令狀——然後擱筆將帛面推到岳銀川面前。
岳銀川將佩刀從腰間解下放在案角,俯身簽字時筆尖在帛面上留下的筆畫清晰而穩定。
他簽完後將筆擱回硯台邊緣,直起身來,將佩刀重新系回腰間。
岳飛將帛書收起來放回木匣中,合上匣蓋時發出了一聲乾燥的木料碰撞聲,他開口問了一句:「你要四艘什麼樣的船?「
「四艘尋常漕運船,吃水淺,能沿冬季河道的水線走就行,每船二十名水手,不需要配甲冑和長兵,每人帶一副短弓和兩壺箭,再從營中鐵匠那裡領四捆浸過油的麻繩。「岳銀川回答時不急不緩,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分解成步驟後再依次列出的清晰度,「船到逍遙津上游三里處的舊渡口時,我會讓水手把船停在河道拐彎處。八十人下船後沿堤岸步行接近對方營地,四艘船在河道中保持距離,在營寨建成之前把該放的東西放到該放的位置,其餘的部分我到了逍遙津之後視地形再調整。「
岳飛聽完後沒有追問細節,他只是看著岳銀川那雙在燭火中依然平靜的眼睛,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四艘船給你,水手你自己挑,明日寅時出發。「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案後坐下,將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拿起筆繼續在逍遙津與合肥之間那一段標記線上新增新的符號。
岳銀川將命令收入袖中,腳步均勻地退出帳門,帳簾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布帛與邊緣輕輕相碰的短促聲響,被夜風卷向遠處原野的方向後便消散了。
四艘漕運船在寅時三刻離岸時,天色尚未亮透。
河面上的霧氣貼著水面平鋪展開,高度不過三尺,船身吃水線以下的部分被霧氣吞沒了,船頭劈開水面的聲響在霧氣中被壓成了一種短促而沉悶的節奏,像是有人在用布錘輕輕敲擊一隻空的木桶。
岳銀川站在第一艘船的船艏,手中捏著一根從河岸邊折來的干柳條,枝條的末端浸在水裡,柳條表面沾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船隊沿著乾涸河道中殘留的水線向上遊行進了約兩個時辰,在逍遙津北面約三里處的一處河道拐彎處停了。
岳銀川從船艏跳上岸,在堤岸頂部蹲下來,用柳條的末端在泥土上畫了幾道線,又抬頭看了一眼河道方向的水流速度。
冬季水位低,但水流仍然保持著穩定的流速,河道的寬度在這段拐彎處被兩側的堤岸收窄到了約五丈,兩岸的堤坡上覆著一層被凍硬了的枯草,草莖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乾澀光澤。
他回到船上,朝四艘船的水手做了兩個手勢。
第一艘船將船上裝載的石塊分批卸到河道中央偏西一側的河床上,石塊在水流的推動下很快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緩坡形狀。
第二艘船緊隨其後,船艙中的沙袋被逐袋投入石坡的上游一側,沙袋在投放後被水流壓實在石縫中,沙粒從袋口滲出在水中拖曳出一道道細長的灰褐色尾跡。
第三艘和第四艘船同時從兩側靠岸,將四捆浸過油的麻繩逐一鋪在河道兩側的堤岸坡面上,麻繩的一端固定在堤岸頂部的木樁上,另一端垂入水面,在流動的水中被拉成了斜向的、隨著水面起伏的暗色線條。
當石坡和沙袋堆疊到水面以下約兩尺處時,河道中的水流速度開始出現變化。
上游的水被阻塞後在水面下形成了一道持續上升的水壓,水位在石坡的上游一側逐寸抬高,水面從原來的河道水面緩慢抬升了約兩尺。
岳銀川站在堤岸頂部看著那道水位線正在向上遊方向逐段擴充套件,河道中原本被石坡阻斷的水流正在從石坡的縫隙中緩慢滲向下游,但滲出的速度遠低於上游被截住的水量。
他將柳條從手中鬆開,枝條落入水面後順著緩慢抬升的水位朝上遊方向漂移了一段距離,然後被一道微弱的回流卷向河道中央,在水中打了個轉後沉了下去。
他在堤岸上方等了一段時間,等到水面高度在石坡上游一側穩定在了堤岸約三分之二的位置。
然後他將手伸向口袋中取出火鐮,割斷麻繩一端,將其浸透油的一面點燃,火沿著麻繩的紋理向水面蔓延,將整根繩索的表面都裹上了一層暗紅色的火焰。
火舌舔舐著繩索在移動中劃出一道細長的光影,沿著堤岸的坡面垂向水面時,油麵上的火接觸到了水面上的油膜,瞬間擴散成一片覆蓋了半條水道的暗紅火焰,火焰的輪廓在河道中隨著水面的微動而變形,像一條正在伸縮的赤蛇纏住了水道的頸口。
蕭思溫在逍遙津灘涂上的營寨尚未完全立穩。
營牆的木材有一半還堆在灘涂邊緣的乾燥地面上,營帳的排列雖然有序,但外圍的柵欄只修了北面和東面兩側,西面和南面仍只有一段半人高的土埂。
他在營帳中聽到河面方向的動靜時,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帳口掀簾向外看,目光穿過灘涂與河道之間的那道低矮堤岸,看見了從河道方向冒起來的煙柱和火光的反光。
他的眉頭擰緊了,轉身朝帳外喊了一聲王晏球的名字。
王晏球已經往那個方向去了,他的身影正在灘涂邊緣朝堤岸方向移動,身後跟著約兩百名士兵,但堤岸上的火勢和水面的情況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水面在石坡被油火覆蓋的同時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抬高,水位在石坡上方那道被火焰燒灼的油膜邊緣已經開始向堤岸頂部附近漫延,水線在接觸到堤岸頂部的枯草時沒有立刻回落,而是順著草莖的方向朝灘涂方向緩慢滲入。
灘涂的地面是冬季乾涸後形成的硬泥層,表面呈龜裂狀,但水從堤岸頂部滲入後很快便填滿了那些裂縫,裂縫邊緣的干泥在吸水後變軟,表層開始向下方沉降,像是正在被一塊濕潤的海綿從底部緩緩吸收。
王晏球在堤岸前方約十餘步處停住了。
他看見了水面的異常,水位正在持續抬高,而且抬高速度比正常的水位變化快得多,顯然是上遊河道被人動過手腳。
他身後計程車兵在堤岸方向傳來持續的水流聲時腳步出現了短暫的遲疑,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營地方向,又轉回來看了一眼堤岸方向的水面,像是試圖在兩處之間建立某種方向的判斷依據。
他的選擇尚未完全確定,地面的震動感便先一步傳到了他的腳底——那是水位越過堤岸後淹沒灘涂表面的前兆,水流在接觸乾裂泥地時發出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竹籤同時刺入一塊干透的陶土,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將所有裂縫逐一填滿。
水流在填滿裂縫後開始在灘涂表面擴散,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正在逐寸向前推進的水膜,水膜邊緣推進的速度不快,但它在越過了第一排尚未立起的營牆木材時,木材的下端已經浸泡在了水中。
火沿著那道水膜擴散到木材所在的位置時,火焰並沒有立刻將木材吞噬,而是先舔舐了木材底端與地面相接處,在其表面留下一道水汽蒸騰的線痕後,開始向上燃燒。
水與火在灘涂上方的視覺空間中被火焰反射到水面的光混合成了一種無法分割的暗紅。
水在被火持續加熱後從中部向上蒸騰出層層白汽,將火光的明亮度分散成了無數細碎的光點,落在那層正在推進的水面上,如同被切碎後重新組合的碎金,正在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節律朝著營地方向不斷擴充套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