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倫的狂雕怒陽槍在第三記橫掃時砸中了王晏球闊刃長刀的刀背中段。
刀背上的三道淺槽在棍面撞擊下同時向內凹陷了約一分的深度,王晏球的手腕在撞擊的瞬間向右傾斜了約一掌的幅度,他的馬身在傾斜中向側方橫移了一步才重新穩住,闊刃長刀在他重新調整握持角度時已經被壓得比方才低了約半個刀面的高度。
他沒有再揮刀劈向岳倫,而是在馬背上換了一次握距,將刀刃從橫持改為豎握,刀刃朝上,刀背朝下,架住了岳倫第四次砸落的棍頭。
兩件兵器在短促的撞擊後各自彈回了一段距離,王晏球的馬又退了兩步。
文士弘從王晏球身側的位置策馬切入,手中的鐵脊槊在切入的同一瞬已經平端遞出,槊鋒朝岳倫的左肋方向刺去。
岳倫在槊鋒抵達前將狂雕怒陽槍從王晏球的方向收回,槍身在回收時橫轉,與對方的槊鋒相撞時發出一聲比方才更沉的低響。
槊鋒在撞擊後被格偏了方向,從岳倫左肋外側約一拳處滑過,劃破了他戰袍的外層布料,在布料邊緣留下一道細長的切口。
岳倫在馬背上側身的同時將狂雕怒陽槍從格擋的橫位轉為掃擊,槍頭在轉換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向文士弘的馬頸,逼得文士弘勒馬後退了兩步才避開。
兩人在狹窄的間距中重新站穩時,各自的馬頭距離已重新拉開。
岳銀川在堤岸頂部看著岳倫被兩人纏住的位置,目光停了兩息確認了岳倫在短時間內既不會被擊退也不會突破那道雙人防線後,便將佩刀的刀尖從朝向地面轉向了朝向灘涂方向。
他沿著堤岸的坡面快步走下,靴底在坡面的枯草上滑動時發出一種細密的、類似於乾草被逐次壓斷的聲響。
灘涂上的水膜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石坡被浸泡了一段時間後開始鬆動,河水正在從石坡的縫隙中重新向下游滲透,地面的濕潤程度已經從最初的淺水覆蓋退到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濕痕。
八十名水手在他身後依次從堤岸邊沿外側翻上灘涂的地面,每人的短弓都已經從背上取下來握在了手中,箭矢搭在弦上但沒有拉滿,箭頭朝下垂著。
蕭思溫的營寨與岳銀川所站的堤岸坡面之間隔著約三百步的灘涂地面。
他與王晏球之間的那段地面上,水正在逐漸退去,泥面的濕潤程度正在從深色變回淺色,部分乾燥區域的泥面已經重新顯露出龜裂的舊紋路。
他在自己的陣前已經站定,步兵列成了三道橫向的佇列,矛尖指向灘涂的方向。
蕭思溫握著闊刃長刀的手背正在緩緩收攏,目光定在岳銀川從堤岸走下來的方向。
就在蕭思溫準備下令讓前排步卒向灘涂推進時,他身側佇列中有一道身影動了。
那人比周圍計程車兵矮了一些,肩甲比普通步卒的規格小了一號,頭盔系帶在頜下打結的位置比其他人高,像是把頭盔戴在了比標準更低的位置上。
她從佇列的側方閃出來時動作並不快,但每一步的落腳點都恰好避開了前排士兵盾牌與盾牌之間的視線阻擋區域,如同一條細長的暗線從佇列的陰影中脫出後便徑直朝岳銀川的方向延伸。
她的手中沒有盾牌,只有一柄比尋常戰刀窄了一指的細刃長刀,刀身在日光中泛著一種被反覆擦亮的、與制式兵器略有差異的亮白光澤。
蕭思溫第一眼看見那道從佇列中脫出的身影時,以為是哪一名親兵沒有接到指令就擅自出陣。
但隨即他的目光就被那人的動作和步伐間距所吸引,那種行動中帶著的熟悉節奏讓他眉弓的肌肉微微收緊了。
蕭思溫認出了那道身影——無論甲冑如何調整尺寸、頭盔如何壓低位置,那道身影身上那種長期與他在同一處院落中穿行的習慣性步態輪廓,與他從她孩童時期便開始熟悉的氣息完全重合,不差分毫。
蕭思溫的聲音在緊接著的那一刻穿過佇列縫隙和灘涂上方的空氣傳向前方,聲調中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直接擠出的、壓低了所有修飾後的短促:「蕭燕燕!回來!「
那道人影在他喊出名字時沒有停頓。
她的步伐仍然沿著既定的路線加速,細刃長刀從搭在肩頭的姿態轉為前指,刀面在加速過程中逐漸與地面平行,刃尖的朝向在她從佇列邊緣脫出的那一瞬間便鎖定了岳銀川所在的方向,沒有因為身後傳來的聲音而出現任何偏轉。
蕭燕燕在越過前排步兵陣列留下的最後一道縫隙時已經將速度提到了最高,甲冑下擺的邊緣在步伐的擺動中翻捲起來又落下,在灘涂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斷續的、正在被身後腳印重疊的腳印。
岳銀川在堤岸坡面底部站定了腳步,他看見那道從蕭思溫陣中脫出的身影時,握著佩刀的手指微微調整了一次握距,刀刃從橫在身前的姿態改為前指。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朝側方移動,只是將刀尖的方向對準了那道正在加速接近的、比尋常士兵矮了半頭的身形輪廓。
岳銀川的目光在那道輪廓的肩甲尺寸和頭盔系帶位置上一掃而過,然後停在了那道從佇列中脫出後便沒有再回頭的身影所朝的方向上,握刀的手腕在外觀與姿態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極短的間隔中將刀刃的朝向調整了半度。
蕭思溫在陣前看著那道正在加速遠離的暗色身影,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指節在掌心收緊的過程中發出細密的骨節摩擦聲。
但他沒有下令讓其他士兵追上去攔截——那道身影的速度已經在加速中超越了大多數步卒能跟上的節奏,而且他看到了岳銀川在堤岸坡面底部站定的姿態,看到了那道從佇列邊緣不斷延伸的刀尖光影在灘涂地面上對映出的細長輪廓,正沿著泥面上那些逐漸乾燥的舊裂縫方向不斷向遠處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