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的天神錘在砸落時收了三分的力，錘面擦過蕭燕燕細刃長刀的刀脊時帶起的鐵屑在空中散開如細碎的暗色粉末，沒有落在她身上。
雷世猛和許玄徹的屍身還倒在他來路上的泥地里，岳雲策馬沖入灘涂戰團時，兩柄錘將二人從馬上擊落，沒有人能擋住他第二錘便已跌落，兩具甲冑落入灘涂水汽和濕泥的交界處時濺起的泥水尚未落回地面，岳雲已經撥馬轉向了蕭燕燕所在的方位。
他的目光在她握刀的姿勢和站位的間距上停了一瞬，隨即收錘橫在馬鞍前，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鼻腔里擠出來的、略帶調侃的懶散：「我不打女人，你放下刀，回你父親那邊去，今天這場仗就當沒見過你。「
蕭燕燕的細刃長刀在岳雲話音未落時已經重新調整了朝向，刀尖指向天神錘的馬鞍側面，沒有回答。
她向前遞了一步，刀刃從下方斜挑而起，直取岳雲的右腕護手與錘柄之間的那段縫隙——與方才對付岳銀川時同樣的起手，但速度比方才快了一線。
岳雲在刀鋒觸及護手前將錘柄略微偏轉，錘面從橫轉側，刀鋒在錘面上滑過，鐵與鐵之間的摩擦聲在灘涂的空氣中發出一種連續的、細密到幾乎刺耳的聲響，像一塊干透的砂紙壓在鐵皮表面不斷拖行。
「有點意思。「岳雲在刀鋒滑過的餘響中開口說了一句，他的目光在蕭燕燕更換握距時調整的指節動作上短暫地留了一下，隨即重新將天神錘從側轉收回正位，「你這把刀的路子比方才對付我族弟時又快了半拍，留了一手？「
蕭燕燕仍然沒有回答，她在刀鋒滑過錘面後順勢收刀，刀刃在收回的軌跡中畫了一道弧線，從斜挑轉為平削，刀鋒的路徑從岳雲的右腕改向了他馬鞍前方的束帶。
這一刀的轉向幅度大而迅速，速度比重力引導的自然回擺更快，明顯是以手腕和肘關節作為主驅動、刻意控制角度來完成的，不是順勢而為。
岳雲的錘在束帶被觸及前向下壓了一下，錘頭的底部撞上刀脊中段，將平削的路徑壓偏了約兩指，刀鋒擦過束帶邊緣時削斷了一根用於固定備用水囊的小型繫繩，繫繩斷裂後垂落在鞍側晃動了幾下便停住了。
岳雲退了一步，他的馬在退步中沒有慌張，重心穩定地保持著偏重後腿的姿態，他看著蕭燕燕收刀後重新站定的位置，目光中那種懶散的調侃正在被一層新產生的、更加具體的興趣所取代，就像一塊之前未被打磨過的鐵坯在第一次被火烤過後，其內部原本被遮蔽的紋理開始顯露出來，逐漸呈現出值得鍛造的底色。
他這次開口時的聲音比方才稍微低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你今年多大？有沒有許配人家？「
蕭燕燕在岳雲問出這句話時，刀尖已經重新對正了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刀刃與目光之間快速動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準備回話，開口時語速比她出刀更快，但吐字清晰，像是這些字早就備好了、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才擺出來：「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仗著錘子大就到處問人許沒許配，我要是許了人家，你是不是就換一個問？「
岳雲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像是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回答戳中了某個已經很少被觸碰到的關節，他重新將天神錘橫在身前，錘面朝外，說了一句：「你要是許了人家，我就問他能不能把你還回來。「
蕭燕燕在他說完這句話時已經重新逼了上來，細刃長刀的刀鋒從斜上方壓下，這一次她用上了腰背的旋轉力量，刀勢的覆蓋範圍比方才寬了一掌的寬度，刀風穿過兩人之間的空氣時帶起了一小片被馬蹄踩松的干泥碎屑，碎屑在刀鋒經過後被氣流卷向兩側，在日光中閃著微小的金色光點。
岳雲在天神錘格擋這記下壓時，錘面與刀脊相觸的觸感確實比之前更紮實了一些，力道從刀脊傳輸到手感中時帶著一種更加均勻的分布，像是每一分力都用在了既定的軌道上。
他在格擋後再次將錘收回，沒有趁機將對方逼退，反而順勢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開了一小段間隔，語氣中的笑意比方才更明顯了一些：「這樣，我跟你賭一局，你能在我錘下走滿十招——我不退兵，但我的人往後撤一段距離，給你父親留出重新整隊的空隙，你若走不到十招，你就跟我回營，我請你吃飯，你跟我說說你方才那些話是從哪裡學來的。「
蕭燕燕站定後握著刀刃的手沒有放下，刀鋒仍然指著岳雲的方向，但她的手腕確實比方才略微鬆了半扣。
她看著他，目光中像是在掂量一道籌碼的分量是否符合預期，片刻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計算過後的精準：「如果我走滿了十招，你退兵到逍遙津北岸，三日之內不渡河。如果我走不滿十招——「
她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正在挑選那後半句的措辭，「我就跟你吃飯，但你得先告訴我，你許配人家了沒有？「
岳雲在聽完她後半句時臉上的笑意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他重新笑了起來，笑聲比方才更加爽朗，像是真的被一段出其不意的話擊中了某個完全預料之外的角落。
他將天神錘從橫持狀態收回搭在肩頭，馬匹略微向後退了半步以準備下一輪的短暫衝刺，開口說了一句：「那先打完再說，第一招已經過了，你還有九招。「
他說完這句話時催馬向前踏了半步，錘頭從肩頭的搭放狀態轉為前遞，力道控制在了不會被震飛對手兵器也不會傷害到對方的程度之內，如同一根被調整過重心點後的天平秤桿，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對方的防線接近，試圖在不打破任何一側平衡的前提下逐步加碼至雙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灘涂上的風正從河道方向吹來，將他肩甲邊緣垂落的一截系帶末端吹得微微擺動，那根系帶在他催馬前行的過程中隨著每一步移動而改變晃動的幅度，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校準的鉛垂線，正在地面的持續移動中尋找著它自己的垂直參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