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的錘落得很快。
第一錘砸向她的刀脊時,蕭燕燕沒有硬接。
她的細刃長刀在錘頭觸及刀身前的一瞬間順著錘面的弧度向下滑了半寸,刀脊擦過錘面的邊緣,在鐵面上刮出一道細長的白痕,發出一種如同磨刀石在潮濕鐵面上快速推移的聲響。
長刀在滑過錘面後便從錘頭下方抽出來,刀尖迴旋時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弧線末端垂向她自己的側後方,像是被一支筆順勢帶走的收尾動作,拖曳出一道低平的亮痕。
「一招。「岳雲的錘收回了鞍前,他看著那道已經被他估算出了大致底線的身影,說出的語氣裡面帶著一種正在被緩慢打磨的精確感。
第二錘從側面掃入,軌跡比第一錘更低,幾乎貼著灘涂地面剛乾透的泥面推進,但蕭燕燕在錘頭掃到時往後退了一步,恰好讓錘面的外緣從她靴尖前方約兩指處掠過,錘風擦過靴頭時掀起的干泥碎屑如同濺起的水花般朝兩側分散開。
她在那一步後退的過程中將長刀從豎持轉為橫握,刀刃的邊緣朝向岳雲胯下戰馬前蹄的方向,為下一次可能的反擊預留了一段將將夠用的短促距離。
「兩招。「岳雲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改變刀向的方式上停了一瞬,隨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說了一句,像是正在核對某份已經被提前粗算過但尚未被最終確認的完整清單。
第三錘是連擊。
他的天神錘在砸出第三記後沒有完全收勢,而是在錘頭抵達最低點後藉著反彈的力量再次揚起,從上方又落了一錘,兩錘之間的間隔不過是一個呼吸,比普通的單次揮擊快了些許,但快得不算太多,大約快到能讓反應稍慢的對手來不及調整防禦姿態的地步。
蕭燕燕在第二錘落下時側身避讓,長刀的刀脊在第一錘和第二錘之間的那個間隙里探入過一小段距離,像是想要尋找一個可以切入的空隙,但最終沒有真正觸到什麼東西,便隨著她在第三錘到達前的繼續閃避收了回去。
「三招。「岳雲的聲音里沒有笑意,但也沒有明顯的緊繃,更像是在核對一道已被反覆確認過的數列。
第四錘開始,蕭燕燕的步法變了。
她不再單純後退,而是在退步中插入橫向的移動,每一次橫向移動的幅度都恰好與錘頭的覆蓋半徑相等,如同一支被固定在圓規軸端上旋轉的筆尖,始終貼著圓心的移動軌跡滑行,兩者之間的間距保持在一個穩定的常量上。
她的刀在第四次橫向移動時終於碰到了錘柄,刀刃的邊緣在錘柄的皮革纏繩表面刮出了一道極淺的割痕,割痕深不過一分的厚度,但它在錘柄表面留下的新茬在日光中泛著一層被翻開才有的淺色,與周圍已經被反覆握持磨暗的舊色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辨的界。
「四招。「岳雲注意到錘柄上那道新割痕後,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略微放緩了攻勢,但仍保持著進攻的節奏,沒有停滯。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連在一起用了不到二十息。
錘影在灘涂上方交織成三道不同角度的弧線,每一道弧線的收尾處都帶著一段短暫的、用於重新調整握距的微動。
蕭燕燕在這三道弧線之間穿插了四次橫向移動、兩次後撤步和一次前踏,前踏的動作在第七招收尾時把她送到了岳雲馬鞍側面約一臂處。
她的刀刃在踏前的那一瞬間向前探出過三寸,但沒有觸及任何甲片表面。
「五招。「岳雲的聲音開始變了調,雖然他仍然在數招,但語調里那種鬆弛正在逐漸沉澱。
第八招和第九招是最接近被命中的兩招。
岳雲加快了落錘的節奏,將每次落錘之間的間隙壓縮到了比前幾招更短的長度,從揮出到收回再到再次揮出,一共經歷了三個連續的加速階段。
在第八招和第九招中間的那個銜接點,錘頭從蕭燕燕頭頂上方掃過時確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近了一些。她在那一段接近的位置上側頭避讓時,頭盔表面的銅釘被錘風擦掉了一粒,銅釘滾落到泥地上翻滾了兩次才停住,在日光中泛著像是被風吹動的舊銅錢表面才有的啞光。
第九招的落點則偏向了她的肩甲外側邊緣,她向右後方撤了半步,錘頭擦過肩甲邊緣時刮落的鐵屑在兩人之間的空隙中如同細碎的閃粉般短暫地亮了一下。
「九招。「岳雲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重新看著對面那道正在重新站定位置的身影,目光從她肩上擦痕的長度移到她握刀的手指關節上,然後收回了目光。
第十招他用出了全力。
天神錘從上方向下砸落,錘頭與空氣摩擦產生的風壓比前九招密集了整整一倍。
錘頭落在她橫格的長刀刀脊上時,長刀的刀身從中間段彎出了一道弧形,弧度在持續壓力下逐漸加深,彎到接近極限時刀身向內側彈回,刀背彈在了她握刀的右手拇指關節外側。
她的拇指在撞擊中鬆開了刀柄,長刀從她手中彈脫,翻轉著飛了出去,刀身在空中畫了兩圈後插入了數步外的灘涂泥地中。
她的身體在刀脫手的瞬間被錘風余勢掃到了左肩,整個人向側面傾倒,肩甲在落地時擦過濕泥,在泥面上刮出了一道約一臂長的淺痕。
岳雲在錘頭落定後翻身下馬,單膝蹲在她落地的位置旁,伸手探向她左肩甲邊緣的動作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她的右手從濕泥中翻起,指間多了一柄短匕,匕首的刃尖在離開她掌心後經過了約一臂的距離,最終停在了他的護喉甲片與下頜之間的那段軟質縫隙前方,刃尖懸在甲片下緣的上方,距貼合表面約一指寬。
蕭燕燕側過頭來,將左肩甲上沾著的濕泥隨手拍了幾下,抬頭看著蹲在她身前的岳雲,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比方才更加鬆弛的、彷佛完成了所有準備步驟之後才顯出的得意:「你上當了,我前面那九招是故意放慢的,你收錘時那個習慣我已經看了九次了,第十次收錘一定會在原來的位置多轉半圈,那半圈的空隙在第二段收勢和第三段起勢之間,我用匕首剛好夠得著。「
她的匕首刃尖懸在護喉甲片下緣前方沒有移動,聲音在說完最後幾個字後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條正在被拉直了的線頭在末端捲起了一道細小的、不易察覺的弧。
岳雲低頭看著那柄短匕刃尖上殘留的一小片尚未乾透的泥跡,又抬頭看了一眼蕭燕燕的面容,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將笑意壓到了很低但尚未完全壓平的高度上的質感:「我用十招賭你跟我吃飯,你用第十招之後的反手來換我認輸,那我要是認輸了,這頓飯還吃不吃了?「
蕭燕燕將匕首從岳雲護喉前方收了回來,刀身在收回時在她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倒轉方向,刀柄朝前遞到他面前。
刀刃上那片未乾透的泥跡在轉刀的過程中被甩落了一小部分,在日光中呈現出暗褐色的茶漬狀余痕。她看著他,目光中的得意正在向一層更厚實的質地轉變:「先把錘子放在那邊,然後帶我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