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握著筆的手在案面上微微停住，他看著站在案前約五步處那道依然雙手交疊在身前的身影，目光從她肩甲上那道尚未修復的擦痕移到她下頜和嘴唇之間的那段水平線上，在那裡停了一下。
然後岳飛將筆放下來擱在硯台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問道：「岳雲說的？「
「他說了。「蕭燕燕的聲音不高不低，回答的間隔中沒有遲疑，像是這枚落子在抵達案面之前已經在指間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直到確認了槽位之後才被放下了，「他打完第十招之後說想娶我，我問他是不是對每個打得過的女人都這麼說，他說不是，他說他在戰場上打了一輩子，只碰到過一個能在錘下走十招的女人。「
岳飛坐在案後，目光落在她肩甲那道擦痕的邊緣處，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手指落在案面上時並非刻意為之，只是自然的擺放動作產生了輕微的聲響。
「你父親若是知道，估計得氣得來和我決戰，唔，雖然他不是我的對手便是了。「
岳飛啞然失笑道。
蕭燕燕的目光在他說出這句話時略微偏轉了一下角度，嘴角也略微勾起一抹輕快的笑意，彷佛已經能夠腦補到自己父親惱羞成怒的場面了。
岳飛沉默了片刻，他將目光從她肩甲的擦痕上收回，落在自己手邊那捲未合攏的帛面上，他開口時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在整理一段需要逐層展開的邏輯鏈：「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父親在合肥還有舊部，他在這個節點上被勸降與否，會直接影響你們這一支蕭氏族人。「
岳飛將那捲帛面從案角移到了案面中央，拇指順著邊緣的捲曲方向輕輕壓了一下，讓布料更加平整地鋪展開來，像在整理一條需要被重新拉直的線索：「我會將此事連同逍遙津的戰報一併呈報朝廷，在那之前，你可以在營中走動，不必受限制，如果你願意等，等朝廷的回信到了，我們再談下一步。「
蕭燕燕站在原地聽完這段回應，直到岳飛的氣息在「再談下一步「五個字後徹底停定，才將目光從他面前那捲帛面的表面抬起來。
她的手掌在身前交疊的姿勢沒有改變，只是交疊的方向和位置都保持原樣，像一枚被放在盤面上已經放置許久卻仍未合攏的盒蓋，依然保持著半開的姿態，等待著被完全開啟或重新合攏。
蕭燕燕開口時的尾音比方才略微抬高了一點弧度：「那我可以在營里看看嗎？我在城裡沒見過這麼多錘子。「
岳飛看著她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足以被看清：「我讓人帶你在營中走一圈，晚飯前回帳。「
蕭燕燕轉身朝帳口走去時腳步不急不緩，靴尖跨過門檻時仍然沒有碰觸門框邊緣，像是那道動作已經被她的肌肉記憶完成了練習，直到她走遠後仍然保持著全程均勻的步幅。
蕭燕燕在帳外第二道帳篷之間的通道拐角處停住的時候，李元霸正好從側面的營帳中走出來，手中端著一隻正在冒熱氣的陶碗，碗沿靠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碗底的熱度透過陶壁傳遞到指尖。
李元霸看見對方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碗沿在他指間的角度略微傾斜了一分又恢復了水平，像一塊被風吹動後偏轉方向又重新復位的風向板。
李元霸上下打量了蕭燕燕片刻，歪著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聲音卻在陶碗的熱氣里變得稍微模糊了一些：「你就是岳雲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個？蕭思溫的女兒？與蕭月仙號稱合肥雙姝的蕭燕燕？「
蕭燕燕站定了腳步，微微歪了一下頭，彷佛正在研究他手中那隻陶碗的造型和材質，又像是在等他先完成完整的觀察：「對，他說他打贏了十招才帶我回來的。「
裴元慶的腳步聲從帳側傳來，步伐輕快而急促，像是聽到訊息時已經加快了兩步。
他在李元霸身後約半步處站定，站穩後隨即也看向蕭燕燕：「那你還活著回來，說明那小子下手不算太黑。「
薛葵的腳步聲是最後到的，他的身量比李元霸和裴元慶都寬了一號，走近時影子在地面上投出的面積也比前兩人的總和還寬了半掌。
他站定後目光在蕭燕燕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李元霸，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低了的氣音，像是怕說話聲傳得太遠：「你說她有沒有可能不知道營里規矩？「
「營里什麼規矩？「蕭燕燕在薛葵話音落定的間隙中接上了話，語氣中帶著一種像是正在拆解一道算術題的過程感。
李元霸將手中的陶碗換到另一隻手裡掂了一下，像是在稱量裡面的液體還剩下多少，他開口時語氣不急不緩：「營里的規矩是——你要是從戰場上活著被扛回來，你得先請大夥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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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的拇指朝自己方向指了一下，「今天這頓我請。「
蕭燕燕的目光從李元霸的陶碗邊緣移到裴元慶腰間垂下的系帶尾部，再移到薛葵肩甲外側那道已經被磨損得發亮的銅釘邊緣，像是在逐項核對一份清單上的物品編號是否齊全。
她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逐層揭開的、被放置了一段時間才取出來使用的輕盈：「岳雲贏了十招才帶我回來，他還沒請我吃飯，你們要是先請了，回去他說不定又要找我比錘。「
薛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種表情在燭火與天光的交介面中像一道被壓住的裂縫在區域性留下了細微的形變，距離被完全開啟還差一步，但已經有了被推進的跡象。
他將扛在肩頭的兵器換了個方向，給蕭燕燕讓開半條通道，語氣裡帶著那種從鼻腔中擠出的、與兵器和甲冑的冷色調截然不同的暖意：「那這樣——你先去看岳雲領完棍子回來沒有，等他回來了，我們一塊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