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仙接到蕭燕燕被俘的訊息時，正坐在合肥城西一處舊宅的後院中修剪一盆冬梅的枯枝。
訊息是由蕭思溫軍中一名退下來的親兵輾轉送來的，帛條上字跡潦草，只有幾行——「燕燕被岳雲所擒，在逍遙津左近，暫未有性命之憂，但對方不允放歸。「
她將那枚帛條攥在掌心中攥了約三息，然後起身時將修剪用的銅剪擱在了花盆邊緣，銅剪的刃口在擱下時磕在瓦盆邊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與陶面相碰的短促聲響。
她走出院門時，蕭峰正靠在廊柱旁擦拭一桿鐵脊長槊的槊鋒，槊鋒在日光中泛著被反覆磨礪後特有的暗啞光澤，刃面上的舊痕在擦拭過程中被逐一覆蓋，像一段正在被逐行重新抄寫的舊文被新墨遮掩後仍保留了原文的底稿痕跡。
蕭劍蹲在廊下的台階上，手中拿著一柄短刃正在削一根木條，木條的邊緣在刃口經過時捲起細薄而連續的刨花，落在他腳邊堆成一小撮淺色的捲曲細條。
兩人聽見腳步聲後各自抬頭，目光從蕭月仙的面容掃到她手中那道已經被攥出摺痕的帛條邊緣。
「燕燕的事我知道了。「蕭峰將鐵脊長槊靠在廊柱上，沒有繼續擦拭槊鋒，「她在岳雲手裡暫時不會有危險，岳家軍沒有殺俘的習慣，何況是個女子。「
「那你們去把她帶回來。「蕭月仙在廊下站定，手指在帛條的摺痕上緩慢地壓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將那道已經折過的痕跡重新撫平到接近最初形態的程度，「你們兩個人，帶一隊人，趁夜靠近逍遙津，把燕燕從他們營中帶出來，剩下的路上再解決。「
蕭峰的目光在她說完後短暫地移開了一下，落在院牆上方那段被冬日的枯藤覆蓋的牆頭上，片刻後又移回來，語氣中沒有直接否定她的提議，也沒有立刻應允，像在整理一段已經被反覆考慮過但尚未完全成形的話：「逍遙津現在已經被岳家軍占穩了，營牆已經重新立起來了，巡邏間隔比叔父紮營時密了至少三成。我帶人摸過去不是不行，但若是被發現了，燕燕在營中的處境反而會比現在更被動。「
蕭劍將木條上最後一段被削出的刨花從刃口上吹落，刨花落在台階面上時蜷曲成一小段乾澀的弧線。
他將短刃收入鞘中，站起身來抖了抖衣擺上的木屑，開口時語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正在緩慢轉動的、被磨去稜角的穩定性：「我會想辦法。但不是今晚。「
蕭月仙握著帛條的手在他說出「不是今晚「時微微鬆了一下，鬆開的幅度不大，像是被一段正在被調低音量的聲音逐步放鬆了掌心的緊張度。
她的目光從蕭劍的面容移到蕭峰的面容，又從兩人的面容移回自己掌心中那道已經被攥出數道摺痕的帛條邊緣，過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們儘快。「
蕭峰將靠在廊柱上的鐵脊長槊重新握在手中，槊鋒在日光中轉了一下角度，將一道從屋簷邊緣漏下來的光反射到了蕭月仙腳下那塊青磚的角上，像一道被臨時轉動的標記線，正在被緩慢地撥向一個新的朝向。
蕭月仙在第二日的午時聽說了另一件事，從合肥前線撤下來的傳令兵帶回了逍遙津失利後蕭宏和呂僧珍前來督戰的訊息。
兩人的旗號在合肥城外已經展開，旗面的顏色比蕭思溫原有的旗號更加鮮亮，像是剛剛被染過的布料在首次展開時還帶著染料特有的乾澀氣息和較強的明度。
他們在入營後沒有先去檢視城防工事，而是徑直去了蕭思溫的帳中。
蕭宏的聲音在帳中傳出時，營帳外圍巡哨計程車兵步頻短暫地延緩了片刻。
蕭宏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帳外約三丈範圍內的防區都能捕捉到其中的語義指向：「逍遙津四千人，被八十個人用水和火衝散了陣腳，連營牆都還沒立起來就被從堤岸上切斷了通道，蕭將軍，你在合肥多年，這回敗得屬實不太好看。「
蕭思溫的聲音在帳中停頓了片刻才響起，像是一段被壓在最底層的重物在頂部負重被移開後仍然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逐漸恢復到可以被取出的位置：「岳銀川用的是河道堵截和火攻配合，不是正面接戰，他在堤岸頂上站的位置恰好控制了河道拐彎處的視野和風向，我在灘涂上列陣的時候看不到那道彎道後面做了什麼。「
呂僧珍的聲音比蕭宏低了一些，語速也更慢，但話語裡的譏諷依舊：「八十個人的戰術確實出奇，但四千人如果提前在堤岸兩側布設游哨，水勢的變化在發出訊號之前就會被察覺，而不是等河道水位升到營牆高度之後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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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在呂僧珍說完後被人從內側掀開了，蕭思溫從帳中走了出來，經過蕭宏身側時腳步沒有停頓，也沒有側頭看兩人的方向。
他走過後約十步處，帳外圍的巡哨士兵重新恢復了最初的步頻，像是一段被暫停的節拍器在重新被推動後以新的速度開始運作。
蕭宏和呂僧珍在他身後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帳外那片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白的地面上，各自整理了一下腰間兵器的系帶。
岳飛遣盛新前來進攻的訊息是在當日下午傳到的。
盛新所帶兵力不多，約兩千步騎，從逍遙津方向沿河道南岸向合肥北門推進，行軍速度中等，沒有刻意加速也沒有遲滯。
兩軍陣前相距約三里時雙方先後停駐，在塵土沉降的間隙中對峙了片刻，等待著各自將令的最終落定。
蕭宏在訊息傳回營中後已經將腰帶重新繫緊了一遍，勒緊的力道在甲冑外層的縫合線路上形成一道與原有紋理不同的摺痕，像是一段被翻動過的書頁在閉合後仍保留了比周圍區域更為明顯的凸起痕跡。
他將佩刀從刀架上取下來系在腰側，系帶的末端在他手中被拉緊後打了一道結。
呂僧珍在他身後約半步處做著類似的動作，只是他的兵器是一桿鐵脊長槊，槊鋒在拔出刀架時刮過木槽邊緣，發出一聲短促而乾燥的摩擦聲。
兩人在整理完裝備後幾乎沒有多餘的言語交流，便各自跨上了親兵牽來的戰馬，朝著北門的方向策馬而去。
馬蹄踏過城門內側石板地面的聲響在透過城門洞時被兩側磚牆壓縮成一種更加短促的節拍，在出城後便重新恢復了原有的頻率。
城門外那片正在被冬末日光逐漸照亮的田野上，盛新的隊伍陣列正在以緩慢的節奏向前移動，旗面的邊緣在風中被吹得貼向旗杆的方向，往合肥方向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