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宏走進自己帳中時，那柄從陣前帶回來的佩刀尚未歸鞘，他站在帳口將刀刃上的泥跡用拇指颳了一道，泥跡在指腹上凝成一小截暗色的薄片，他隨手甩在了帳外地面上，然後才將刀刃推回鞘中。
呂僧珍在他身後跟進帳時順手將帳簾的邊緣在簾杆上繞了一圈繫緊了，繫繩在杆面上繞了兩道後打了一個結，結的鬆緊度適中。
兩人在案兩側各自坐下，間隔著一段被燭火照亮的空案面。
蕭宏將佩刀橫放在案面上，刀鞘的末端靠在案角的邊緣，鞘身的漆面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反光。
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在陣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將那句已經被重複過多次的話從口頭轉述的形態壓進更接近書面記錄的狀態中：「不懼蕭娘與呂姥，他們用的是我們兩個的姓，不是隨便挑的詞，蕭娘、呂姥——這兩個稱呼不是臨場編出來的，是被提前準備好之後才在陣前放出來的，那說明我們在他們那邊的軍報上已經被人標記過了。「
「溫虎，哼，說的不就是蕭思溫嗎？把我們兩個人比做是婦人，卻把蕭思溫稱作是虎將，這是在貶低我們，抬高蕭思溫呢，而蕭思溫呢，竟然對這句話沒有半點的反應。真是可惡！！」
呂僧珍沒有說話，他坐在案對面，將鐵脊長槊靠在自己身側的帳柱上，槊鋒朝上，刃面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比在日光下暗淡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被反覆擦拭過的平整輪廓。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被握槊時磨出的舊繭，那些繭的邊緣在冬季乾冷的空氣中微微發白，像是干透的膠面在收縮後形成了一圈略高於中心區域的凸起邊緣。
「你有沒有注意到熊曇朗和陳天福的人馬退回來的時候，陣型是完整的。「蕭宏繼續說，語速沒有變化，像是正在逐條複述一道已經被整理成冊的清單條目，「他們接應我們的時候沒有經過激烈接戰，對方也沒有追擊他們，盛新在陣前喊完那句之後，就收兵停了，如果是正常的接敵，熊曇朗那隊人馬不可能全身而退。「
呂僧珍的手指在鐵脊長槊的槊杆表面緩緩滑了一下，指腹沿著槊杆的鐵面上那處舊劃痕的走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在劃痕的末端停住了，像是在丈量那段痕跡的長度是否與記憶中的位置完全匹配。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稍微抬高了一點，但仍保持在不會被帳外聽見的範圍內：「你是說蕭思溫在陣前已經跟對方通了氣。「
「還沒有，但不遠。「蕭宏將橫在案面上的佩刀從案角拿起豎放在案側，刀柄朝上，刀刃朝下，像是正在將這個物品從閒置狀態轉換為準備使用的姿態，「他現在沒有通，但如果再讓他多握幾天兵權，逍遙津的事加上今天的事，他就會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到那個時候通與不通對他而言已經沒有區別，他只需要認為自己沒有退路就夠了。「
「而且我聽聞，蕭燕燕進入到岳飛大營後，至今未歸，難說蕭思溫會不會透過女兒想博取一個好前程，哼，如今蕭家大勢已去，難免不會有一些人動了其它的心思，」
蕭宏站起身來走到帳角處，那裡放著一隻未上鎖的木箱，箱蓋表面有一道被水漬浸過後乾涸留下的暗色印記。
他掀開箱蓋從內側取出一卷已經封好火漆的帛書，封口處的火漆壓著一枚小印，印文的輪廓在燭火中有些模糊但尚未完全散形。
他將帛書遞向呂僧珍，呂僧珍接過後沒有拆開，只是將帛書在掌心中翻轉了兩遍，確認了封口火漆的完整性後重新遞還。
「茹法亮在側帳等著。「蕭宏將帛書重新放回木箱中，將箱蓋合攏時發出了一聲乾燥的木料碰撞聲，「他會走城西的小路出城，繞過逍遙津方向的斥候巡邏線，直接去見蕭鸞，帛書里寫了兩件事——第一，蕭思溫有通敵傾向，逍遙津之敗與今日接戰均可作印證；第二，建議在事態進一步發酵之前將合肥北門防務移交給我和呂僧珍全權接手，蕭思溫所部暫駐城西舊營，停止對北門方向的調令許可權。「
呂僧珍重新坐回案側，目光在帳簾邊緣那道被繞了兩道後繫緊的結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的聲音在開口時已經恢復了方才那種略低於正常交談音量的幅度：「蕭思溫在合肥舊部中的影響力不是一道帛書能全部切斷的，即便兵權被接管，他在城西舊營里的老部下仍然會傳遞訊息進他的帳中，替代他的指揮排程位置只是第一步，還需要在他那批舊部之中找到能夠代替他傳遞排程指令的副手，然後把那條指令線逐漸切掉。「
「那是第二步的事。「蕭宏的聲音比之前略微抬高了一些，像是他正在逐漸完成從醞釀方案到執行方案的過渡階段，而他此刻已經進入了推進過程，「先把兵權拿到，其他的可以慢慢來。「
他走出帳門時，帳簾邊緣被他從簾杆上解開時發出一聲布帛與木質表面脫離的摩擦聲。
茹法亮正站在側帳前方的陰影中，身形被帳篷的暗面遮去了大半，只有肩甲邊緣的一小塊鐵面在月光中泛起微弱的反光。
蕭宏在走過他身側時沒有停頓，也沒有說話，只是將已經從木箱中取出的那捲帛書從袖口邊緣遞了出去。
茹法亮的手指在接過帛書時與他的手指之間留出了一段剛好不會被無意觸碰到的間隙，他接住帛書後便轉身朝著城西方向走去，腳步落在干硬的泥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響，像一枚被風推動的干樹葉在一片乾燥的土地上持續平移，不揚起塵土，也不在表面留下可辨的移動痕跡。
就在茹法亮離開後，一道清麗的倩影卻是悄然跟上，她黑衣束身，長發挽起成馬尾扎在腦後，正是陳天福之女，蕭月仙的好友，陳青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