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誕在帳里聽到祁廷訓退到第二道防線的訊息時,正把那根毒涎龍牙棒靠在案角。
棒身上的棱刺在燭火下泛著暗綠的光,棱尖上還沾著一小塊干透的布料碎片,他拿起棒子時那塊碎布掉在案面上,邊緣被燭火烘得微微捲起來。
申不害站在帳簾內側,兩手空空,身形比帳里其他人都瘦,肩寬只有飛誕一半,腰間只掛一柄素麵短刀,刀鞘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胎。
他看飛誕把棒子拿起又放下,等他重新把棒靠回案角,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把想好的話一句句擺出來:「你打了十三天,鄭成功敗了十三天,但他還沒有完全散掉,防線在縮,兵力在少,副將一個接一個死,可他的帥旗始終沒有往南移,這說明他在等。」
申不害說到「等」字時停了一下,像是特意給那個字留個空兒,然後接著說,「大漢朝廷的高手從淝水過來,騎快馬走驛道,最快也要七八天,你已經打了十三天,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申不害是申公豹的族人,飛誕算是申公豹一脈的猛將,所以申公豹對他還是頗為上心,在飛誕領兵之初,就央煩自己的族兄替他到飛誕軍中一趟,做他的參謀。
飛誕領兵有餘,在某些方面還算機靈,見勢不好能屈能伸,絕對比戰場上那些循規蹈矩的武將強多了。
只需要申不害小小的指點飛誕一下,他們二人就能給絕大多數對手造成極大的麻煩。
此時飛誕聽申不害說著,目光從龍牙棒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道舊刮痕上。
那道痕已經結了薄薄的干痂,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些,像被酸液輕度腐蝕過。
飛誕用拇指沿著干痂邊緣颳了一下,一小片痂翹起來,露出下面長好的新皮。然後他說:「三天,邊澄、月空、覺遠、福居四個人,僧兵全部壓上去,從四個方向同時推,鄭成功的防線已經被壓到最後一道,他手裡能機動的人不多了,三天之內拔不掉他的帥旗,等大漢的高手一到,我們再撤就來不及了。」
申不害聽完,沒再說什麼,點了一下頭,側身掀開帳簾出去傳令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邊澄就帶著八百僧兵從東面壓進鄭成功防線的側翼。
他的兵器是一根通體鐵灰色的齊眉棍,比尋常木棍粗一圈,也沉得多,棍身被長期握持磨出一層暗色的舊金屬光澤。
月空從西面同時推進,使兩柄戒刀,行進中反覆抽出又收回,刀面在摩擦中形成一層均勻的氧化層。
覺遠和福居分別從南北兩翼壓上,覺遠使一柄九環錫杖,杖上的鐵環在走動中不斷碰撞,發出細密的響聲,那聲音漸漸帶出一種節奏,周圍計程車兵不自覺地跟著那個頻率調整腳步。
福居空著手,只在拳面上纏著深色布條,布條邊緣已經磨損,露出下面硬化的指節。
鄭成功站在營牆的望樓上,看見四路僧兵正同時推進,把副將叫到跟前,說了一句「祁廷訓頂正面,其他人分守四角」。
風把後面幾個音節捲走了,但副將還是聽明白了,趕緊下去傳令。
祁廷訓提著寬刃長刀迎上正面,他的刀面上還留著上一戰跟飛誕交手時被龍牙棒刮出的幾道印子。
邊澄的鐵棍先從左側掃過來,棍身帶著僧兵陣列的動量,月空從右側遞出戒刀掩護,鐵棍的棍尖正好敲在祁廷訓刀面邊緣的一道舊痕上,發出一聲乾燥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音跟正常刀棍相撞不太一樣,更脆更散,像是紙張翻多了邊緣起了毛邊敲出來的動靜。
祁廷訓在格擋時把刀面偏轉了一點,讓棍子順著斜面滑出去,減少傳到手腕的衝擊力。
覺遠的錫杖趁他偏轉刀面的空當從後面探進來,杖端打在他背甲上,留下一條寬厚的壓痕。
祁廷訓往前踉了半步,還沒穩住,福居的拳頭已經從側面切入他肋骨和腰甲之間的縫隙,布條裹著的拳頭打在甲片上,聲音短促沉悶,甲片的鉚釘都被震得鼓了出來。
四個人再次合擊,鐵棍、戒刀、錫杖和拳頭幾乎同時落到他的刀面和甲片上,祁廷訓被逼得一步步後退,退到營牆缺口邊緣時右膝終於撐不住,跪到了地上。
他在跪倒前橫刀擋了一下,把月空的戒刀逼開,但再想站起來已經沒力氣了,只能勉強撐著刀不讓自己完全倒下。
這時候姜文煥從東面那道被月空突破的口子沖了進來。
他的馬在中途被僧兵刺倒,人從馬上滾下來,落地時順勢把戟杆貼著手臂往前推,戟刃從月空左肩上方掠過,在他肩頭的布料上劃了一道從肩膀到肘部的斜口,口子又直又勻,布料的接縫處都沒偏。
姜文煥站穩之後回手一戟,把邊澄的鐵棍格開了一拳寬的距離,給祁廷訓騰出往後撤的空間。
「姜文煥在此,祁將軍,還請速速後退,援兵在後續到來的路上,這些賊禿驢囂張不了多久了!」
姜文煥手持古銅蘸金戟,傲視四人,覺遠的錫杖緊跟著朝他頸側掃過來,他偏了一下頭,錫杖擦著他肩甲外緣滑過去,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豎印。
姜文煥偏頭的同時單手抓住錫杖中段,猛地往自己這邊一拽,覺遠重心一歪,不得不往前邁了一步才能站穩。
福居趁這個空當一拳打向他腰側,但姜文煥提前收了一下腹,衣料和甲片之間的空隙卸掉了一部分力道,剩下的力順著甲面的弧度滑開了,他只是晃了一下,馬上又穩住。
接著他把戟橫過來,同時架住邊澄的鐵棍和月空的戒刀,兩件兵器在戟杆上留下兩道壓痕,順著戟的弧面滑了出去。
姜文煥穩住陣腳,盯著四個武僧,氣勢一提,喝道:「你們這幫禿驢,還敢惹我天策大漢?今天就讓你們知道,我天策大漢要滅佛,絕不是說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