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城外六十里,巢湖西北岸的一處緩坡上,謝艾的中軍已經扎穩。
謝艾面前的矮案上鋪著一張用炭條勾畫的地圖,圖上標註著從前日先鋒踏勘後確定的幾條進軍路線。
案角壓著一塊硯台,硯池裡的墨已經半干,顯然許久沒有動用。
謝艾本人站在案前,目光越過營柵,看向遠處官道盡頭揚起的煙塵。
那煙塵是前田慶次的先鋒隊在行進。
前田慶次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馬側掛一桿朱紅長槍,槍桿上纏著數道褪色的麻繩,與他的甲片一樣帶著風塵僕僕的舊意。
他身後跟著約兩千名整編後的倭俘,佇列排得並不齊整,腳步聲卻出奇地穩。
那些倭俘身上穿著宋軍撥發的舊甲,刀槍長短不一,但每個人的行進節奏都與前田慶次馬匹的步伐保持一致,像一根被反覆磨合過的鏈條,沒有突兀的響動。
謝艾看著那支隊伍,偏頭對身側的幕僚道:「把這兩千人放在最前面,未必是消耗。」
幕僚沒有接話,因為北面的斥候已經飛馬回來了。
岳飛聽完斥候回報後,沒有立刻說話。
「倭俘?」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像在確認一道早已收到過風聲的情報。
「是,約兩千餘人,為先鋒,主將前田慶次。」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
岳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收回手,轉身看向身後站著的幾員將領。
岳倫、岳勝、張保、王橫等人分列兩側,身上的甲片偶爾碰出幾聲輕響。
「誰去試試這支先鋒的深淺?」岳飛問。
岳勝第一個抱拳:「末將願往。」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快,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勁頭,岳倫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動了動,似乎覺得這一趟不會太費力氣。
張保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同樣不以為意。
岳飛看了岳勝一眼,沒有立刻應允,他沉默了片刻,帳外的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得他身後那面將旗獵獵翻卷。
「兩千倭俘,若是尋常,自然不足為慮。」岳飛慢慢開口,「但謝艾既然把他們放在最前,就不會是讓我們輕取的。」
岳勝仍然抱著拳,聲音不高不低:「末將去會會他們,便知深淺。」
岳飛終於點頭:「領本部三千人出戰,記住,首戰貴在探明虛實,不必貪功。」
岳勝應聲而下。
他的三千人馬出營,岳勝提刀走在中軍最前,只帶數十親騎突前,身後步騎跟進,他的馬快,出營不過數里便已望見前田慶次那支先鋒隊的前沿。
對方也發現了他。
前田慶次的隊伍沒有加快速度,反而緩緩停在官道上一處微高的土岡上。
兩千倭俘向兩翼展開,形成一個鬆散的雁行陣,中央讓出一片開闊的空地。
前田慶次本人策馬退到陣中,那杆朱紅長槍被他從馬側抽出,斜搭在肩上,槍尖朝後,槍尾朝前,像一截被隨意扛著的染紅竹竿。
陣前只留下一個人。
那人年紀頗大,身形瘦削,穿著一件素白的窄袖衣,腰間插著一柄短刀,站在土岡最前沿,雙手攏在袖中。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著甲,整個人站在兩千倭俘陣前,安靜得像一個走錯了山野間的茶室主人。
岳勝的馬蹄在距離對方陣前二百步處慢下來。
他眯起眼看了看那個白衣老者,又掃了一眼前田慶次陣中那面陌生的旗幟,嘴角微微一撇:「就一個人?」
他身邊一名親騎低聲道:「將軍,對方陣勢詭異,不可不防。」
岳勝沒有回答,他的馬又向前踏了幾步,刀橫在鞍前,刀鋒朝外,他身後三千人的陣列已經展開,步卒刀盾在前,騎兵列於兩翼,只要一聲令下,便能直撲土岡。
那個白衣老者抬起頭,朝岳勝微微一笑。
岳勝沒有看見他出手。
他只覺得自己的刀突然重了。
那柄橫在鞍前的長刀,原本不過幾十斤重,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下方攥住了刀身,使勁朝地面拽去。
刀柄在他掌心滑了半寸,他猛地發力握住,虎口卻像被某種柔韌的力道向外撐開,五指酸麻,刀身隨之向下一沉。
刀尖最終點在地上。
不是他主動放下的,而是那柄刀突然變得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軟鐵,刀尖垂落在草莖間,貼著地面,任憑他如何翻腕提拽,都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一般。
岳勝臉色變了。
他剛要喝令衝鋒,那個白衣老者已經向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邁出時,老者的身影還在土岡上,第二步落下時已經到了岳勝馬前。
沒有掠空的痕跡,沒有飛踏的聲響,整個過程像一段被裁掉的影像重新接上,中間找不到任何過渡。
岳勝在馬背上猛一仰身,左拳朝老者面門砸去,老者只是偏了偏頭,那拳從他耳側掠過,帶起的拳風把他衣領上的細小絨毛都未吹動。
接著老者的右手從袖中滑出,五指併攏如茶匙,朝岳勝的刀背輕輕一彈。
岳勝的刀脫手了。
那柄長刀旋轉著飛向半空,在空中劃出一道極不自然的弧線,像被一股旋轉的水流裹住,最後斜斜插在岳勝身側七步外的泥地里,刀柄猶自顫動。
老者沒有追擊,反而退了一步,雙手重新攏入袖中,依舊站在岳勝馬前三步遠的地方,仰頭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淡淡的微笑。
岳勝額頭上的汗落下來了。
他探手去拔腰間短刀,手指剛觸到刀柄,一陣刺骨的涼意從後頸方向壓來。
岳勝沒有回頭,只是用餘光看見一桿朱紅長槍的槍尖正停在自己頸後半寸處,槍身橫在半空,另一端握在前田慶次手裡。
前田慶次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的馬後。
他騎著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馬上無甲,身上的舊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斑駁光澤。
那杆長槍平持,槍尖指向岳勝後頸,槍身上那幾道褪色麻繩的紋路在岳勝側目的視野里清晰可見。
「你的刀法不錯。」前田慶次的聲音從馬後傳來,帶著一種帶著異國口音的宋話,語調平淡,「只是太重。」
岳勝沒有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的武道比他高。
高得多。
他率領的三千人馬還在二百步外,而他的刀已經插在泥地里,短刀拔不出來,後頸正對著對方的槍尖。
整個先鋒陣勢還沒有完全展開,主將已經被制住。
岳勝咬了咬牙,低聲道:「要殺便殺。」
前田慶次沒有殺他。
那杆朱紅長槍在岳勝後頸處停了三息,然後倏地收回,槍尖在空中微微一抖,划過一道細小的朱紅弧線,重新斜搭在前田慶次的肩上。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將。」前田慶次調轉馬頭,「下次換個人來。」
岳勝的臉漲得通紅,他彎腰去拔那柄插在泥地里的刀,刀身仍帶著老者那一彈後留下的餘韻,輕微顫動不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還未恢復平靜。
他帶著三千人馬退回大營時,兩千人馬未折多少,但主將的刀是被插在泥地里拔回來的,先鋒陣勢未及展開便倉促後撤。
岳勝回來後翻身下馬,將刀擲在地上,單膝跪下,沒有說話。
大營里安靜了一瞬。
岳倫的臉色沉下來,王橫握緊了拳,張保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只有岳飛仍站在垛口邊,目光看著遠處那支已經重新列好陣勢、正在緩步推進的倭俘先鋒,表情依舊平靜。
「起來。」岳飛沒有回頭,聲音落下來,不高不低。
岳勝仍跪在地上。
「勝敗乃兵家常事。」岳飛終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首戰試探,本就不求全勝,你能把這支先鋒的戰法帶回來,已經夠了。」
他的目光掃過眾將,最後落在岳勝身上,語氣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嚴厲:
「只是從今往後,誰再提『區區倭俘不足為懼』這句話,先自去領二十軍棍。」
眾將齊聲應諾。
岳飛重新轉身望向帳外,前田慶次的朱紅長槍在陣中高高豎起,槍尖上挑著一面小旗,旗面被風吹得翻卷不止。
「謝艾是把好刀放在刀鞘外面了。」岳飛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