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渚磯頭,江風自東北方向壓來,帶著水汽和船板陳年桐油的氣味。
蕭平章的三千人馬沿南岸官道疾行,前隊已望見牛渚糧倉外圍那道低矮的土牆,後隊仍在身後的丘陵間陸續展開。
他的馬停在距糧倉兩里處的一處小丘上,沒有立刻下令進攻。
倉城方向太安靜了。
牆頭沒有旗幟翻動的聲響,江邊碼頭也沒有了平日裡搬糧苦力的號子聲。
六十艘倉船並排泊在岸邊,船帆半落,甲板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影在走動,不像是在備戰,更像是在守著什麼東西等待下一批人來接收。
蕭平章攥住韁繩,目光掃過倉城外圍那幾處哨樓。哨樓里沒有射出箭矢,也沒有人探頭張望。
太靜了。
「左隊從東側繞過去,右隊沿江邊逼近碼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被江風帶散,「中軍隨我走正門。他們沒打算守。」
副將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將軍,這會不會是空城計?」
蕭平章沒有回答,他的馬已經緩緩走下小丘,朝倉城正門方向壓了過去。
三千人分成三股,像三把併攏後緩緩張開的鐵鉗,朝著牛渚糧倉合圍過去。
正門在距離他不到三百步處突然從裡面被撞開了。
十幾匹快馬從門洞中衝出來,馬上人身穿南軍騎兵的舊甲,沒有列陣,沒有舉槍,只是倉皇地向東跑。
其中一匹馬的後蹄在門檻處打了一個趔趄,馬上人險些被甩下馬背,死死揪著馬的鬃毛,整個身子歪掛在一側,像一件被風吹得翻轉的破掛簾。
蕭平章認出打頭那匹青騅上的人,正是蕭寶卷。
蕭寶卷沒有跑出多遠。
他衝出門洞後不過百餘步,蕭平章的左隊已經從東側繞出,截住了他東逃的路線。
右隊同時封住了沿江一側。
正門方向,蕭平章中軍的步卒已經列成兩排橫陣,盾牌插入地面,刀槍斜架於盾上,把倉城正門那條惟一的出入口徹底堵死。
蕭寶卷在馬上猛地勒停,青騅前蹄高高揚起,帶著他整個人向後仰去。
他回頭朝門洞裡面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江風割成幾截,只依稀聽見「出來」和「快」這兩個音節。
門洞裡沒有回應。
蕭寶卷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青,他環顧左右,看見蕭平章的合圍已經成了死扣,握韁繩的手開始發顫。
他的眼珠轉得極快,目光從東側的騎兵掃到江邊的橫陣,又從正門的盾牆移回自己身後那扇半開的倉城大門,像一隻被四面圍死的困獸在尋找一處根本不存在的缺口。
然後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蕭平章看見他翻身下馬,踉蹌著朝門洞旁的一間偏房衝去,那偏房是倉城守吏平日值夜用的,門板虛掩,蕭寶卷一腳踢開房門,片刻之後拖出來一個人。
那人是蕭寶月。
蕭寶月沒有穿甲,只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袖口和裙擺上沾著幾點泥痕。
她的雙手被一根粗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打得很緊,深衣的領口被扯歪了一寸,露出頸側一截蒼白的皮膚。
蕭寶卷一手抓著她的上臂,一手握著一柄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來的短刀,刀尖抵住她的咽喉。
「蕭平章!」蕭寶卷的聲音從門洞前炸開,尖利而顫抖,像被江風割成了一條條扯碎的布片,「你再往前一步,我先殺了她!你不信就試試!」
蕭寶月沒有掙扎,她被蕭寶卷拽著向前走了幾步,腳步踉蹌,但沒有跌倒,她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在火光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蕭平章的中軍已經壓到距正門不足二百步處,他的馬沒有停,但速度慢了下來,馬蹄在官道的碎卵石上一聲一聲地踏著,像在丈量這段距離里剩下的每一次選擇。
蕭寶卷見蕭平章慢了下來,像是從這片刻的遲疑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
他將蕭寶月推到自己身前,整個人半縮在她背後,短刀從她頸側繞過,刀刃貼著皮膚,刀尖停在她下頜下方。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噴在蕭寶月散落的髮絲上,把那些髮絲吹得一下一下地起伏。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蕭寶卷盯著蕭平章,聲音裡帶著一種在絕境中被擠壓出來的扭曲狠厲,「所以我一直把她帶在身邊,你以為我是顧念什麼兄妹之情?呸!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有她能讓我換一條命!」
蕭寶月忽然偏過頭,儘管刀鋒就壓在她頸側,她的動作依然平穩,沒有一絲顫抖:「蕭寶卷,你拿我換命,可你想過沒有,就算蕭平章今天放了你,回去之後父親會放過你嗎?」
「閉嘴!」蕭寶卷用力一勒她的肩膀,短刀又往她皮膚上貼緊半分,一道細如紅線的血痕從刀鋒下滲出,順著她的鎖骨沒入衣領。
蕭寶月沒有住口。
她的聲音反而更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在這江風與火光的混亂中單獨開了一條通道:
「蕭平章,你聽著,你今日就算退到江邊去,他也不會放我,他只會變本加厲,拿我換兵,換路,換船,換到大漢那邊去,再把我綁著獻給那些大漢的人當見面禮。」
蕭寶卷的臉色變了。他像是被戳中了什麼,手腕猛地一抖,短刀的刀尖在蕭寶月的下頜下方劃出了一道更深的血口。
蕭寶月疼得眉頭一擰,但硬是沒有叫出聲,只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一絲極輕的悶哼。
「你還敢說!」蕭寶卷咬著牙,聲音從她耳後貼得極近,「我留著你一條命,已經是看在你喊我一聲堂兄的份上,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先割斷你的喉嚨,再把你丟到江里去!」
他的刀沒有割下去,可那柄短刀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只是抵著,而是真正地壓入了皮膚。
血沿著刀刃緩緩淌下,在刀柄處凝成一小股暗紅色的細流,滴落在蕭寶月月白色的衣襟上,像在灰白月光與明滅火光之間綻開的幾朵暗花。
蕭平章勒住了馬。
不是退後,而是停在了原地,他的目光隔著不足二百步的距離落在蕭寶月頸側的傷口上,那幾滴血在風中越來越大,越來越慢,像把他的視線都黏住了。
「蕭寶卷。」蕭平章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不高,卻像把江風都壓下去了一瞬,「你要怎樣?」
蕭寶卷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在火光中露出一個極為僵硬的笑容:「我要你退開,你的人全都退出倉城外圍三里之外,然後把蕭鸞給你的調令留下,就說是牛渚已經被大漢接管,你無能為力,帶兵退回南岸,做到了,我放了她,做不到,她死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蕭寶月聽完這段話,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江風吹過倉船帆布時帶起的一陣細響,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蕭平章,你看,我方才說什麼來著。」她的聲音平靜得有些不像一個頸側正流著血的人,「他連退路都已經想好了,讓我去換大漢的船票,還要拉著你一起陪他演戲,你若是答應了他,還不如讓他現在就把刀推下去。」
蕭寶卷的刀又向前送了一線。
蕭寶月整個人猛地一顫,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紅。
她沒有再說話,但她的眼睛仍然睜著,仍然看著蕭平章的方向,一眨不眨。
蕭平章握著刀的手收緊了。
他身後的三千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最後的合圍,所有刀槍都朝向了同一個方向。
東側騎兵的馬刀已經出鞘,江邊橫陣的盾牌上也架起了長槍。
所有的人都在等他那一個命令。
蕭平章沒有去看他身後的軍隊,也沒有看蕭寶卷身後已經徹底靜默的倉城。
他的目光從蕭寶月的眼睛上移開,緩緩抬起,落在蕭寶卷那張因為極度緊張和孤注一擲而變得慘白扭曲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
就在那個命令即將出口的瞬間,東北方的江面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潮聲。
那是大批船隻在江面上同時轉向時所產生的水流撞擊聲,混雜著船底與碼頭纜繩摩擦的鈍響。
江面盡頭,一支船隊正從北岸方向緩緩壓來,船頭掛著的旗幟在夜色中看不清顏色,但船上傳來的那種整齊劃一的槳聲,已經壓過了牛渚磯頭所有的嘈雜。
蕭寶卷的刀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握刀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