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月忽然動了。
她不是掙扎,也不是試圖從蕭寶卷的鉗制下掙脫出來,她只是把身子猛地向前一傾,脖頸反向朝那柄短刀的刃口撞了過去。
這一下毫無徵兆。
蕭寶卷的胳膊正緊緊勒著她的肩,刀鋒朝內,本意是防她前逃,卻沒想到她自己往上撞,刀口壓入皮肉的剎那,蕭寶卷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手腕本能地向後一縮。
那柄短刀從他掌心滑了出去。
刀沒有落遠,只在蕭寶月的頸側斜斜拉開一道極深的血口,隨即摔在地上,刀尖朝下,斜插入江風灌來的泥縫裡。
蕭寶月的身體向前倒去。
蕭寶卷整張臉都僵住了,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掌心卻已經空了,像是被眼前這具正在倒下的身體抽走了最後一點反應的能力。
他的嘴張著,喉嚨里擠出了一個短促而含混的音節,像是想要叫她的名字,又像是想要喊一聲「不」。
就在這一瞬,蕭平章動了。
他的馬幾乎是從原地彈出去的。刀已在手,刀身在月光與火光的交錯中劃出一道極長的亮弧。
馬蹄只踏了三步,第三步落下時,蕭平章已經從馬背上縱身躍起,整個人藉著馬速的慣性向前掠出,刀隨人走,帶著一股沒有半點保留的力道,朝蕭寶卷的正面劈了下去。
蕭寶卷根本來不及去拔腰間的另一柄刀。
他甚至來不及後退。
那一刀從蕭寶卷的左肩上方切入,斜斜穿過他的前胸,從右肋下方透出。
刀勢沒有停頓,也沒有發出骨頭崩裂的脆響,只有一聲極輕的、像是被疾風掠過江面時帶起的嘶響。
蕭寶卷的身體在原地僵了一瞬,隨後從肩頭到肋下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斜線,上半身沿著那道線緩緩滑開,整個人像一截被伐倒後從斜面斷開的枯木,沉重地栽倒在蕭寶月的身旁。
蕭平章沒有看那具屍體一眼,他落地後立刻單膝跪在蕭寶月身邊,用戰袍按住她頸側那道不斷涌血的傷口。
蕭寶月已經睜不開眼,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蕭平章把她的頭扶在自己膝蓋上,另一隻手死死壓著傷處,掌背上的青筋在火光下根根暴起。
「去叫醫官!」他朝身後吼了一聲。
有幾名親騎已經翻身下馬朝這邊跑來,可就在這時,東北方的江面上傳來了一陣令人心悸的悶響。
那聲音不像是船隊靠岸,而像是整條江流被無數支槳同時切開。
蕭平章抬頭望去,只見江面盡頭,一支龐大船隊已經衝出了夜色,打頭的幾艘快船已經逼近牛渚碼頭,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連成片的銀白色。
船頭站滿了甲兵,旗幟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上紋樣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種鋪天蓋地壓過來的氣勢,已經讓整座牛渚倉城都像被一隻從江中伸出的巨手摁住了咽喉。
蕭平章只看了這一眼,便抱著蕭寶月站起身來,朝身邊的副將急聲道:「不可戀戰,放棄倉城,退回收復渡口!」
他的三千人馬開始後撤,但動作已經沒有來時那麼從容。
東側的騎兵剛剛掉轉馬頭,江邊的橫陣還來不及收攏,倉城正門前的步卒正在緊急變換方向。
整個隊伍像一根被從中間折過來的鐵條,雖然還未斷裂,卻已經出現了幾處明顯的彎曲。
陶侃的船隊靠岸太快了。
第一波兵士在碼頭還沒停穩便已跳下船板,涉水上岸。
陶侃本人沒有下船,他站在船頭,披風被江風掀起,抬手朝岸上連點了兩下。
他身旁的傳令官立刻揮動旗號,岸上的先登兵分作兩股,一股由陸仲亨領著直撲牛渚倉城的西牆,另一股由陸游帶著繞向糧倉後門。
兩隊人像兩把從江中甩出的快刀,一左一右切向倉城。
陶侃的目光越過正在散開的兵線,落在蕭平章那支正在後撤的隊伍上。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站在他身後的周盤龍已經動了。
周盤龍沒有騎馬,他帶的人也不多,只有三百人,清一色輕裝。他們從碼頭東側的一處淺灘涉水上岸,沒有跟陸仲亨和陸游的方向走,而是取直線朝蕭平章的後隊斜插過去。
周盤龍手提盤龍刀跑得極快。
他不是常人衝鋒時那種帶著喘息和怒吼的奔跑,而是一種沉默的、近乎貼地滑行的速度。
三百名輕兵跟在他身後,像一條貼地飛行的雁陣,沒有旗號,沒有鼓聲,連腳步聲都被他們腳底的水漬和濕泥吸收了大半。
蕭平章的馬已經掉了頭,他一手抱著蕭寶月,一手還要握著韁繩,他聽見副將忽然喊了一聲:「大統領,有人追上來了!」
他沒有回頭,只低喝一聲:「左隊攔住他!」
左隊的騎兵聽令後轉身,約百餘騎朝周盤龍衝去。
馬蹄踏在泥地上,濺起的泥漿在月光中像一串串飛起的黑色珠子,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騎兵已經舉起了馬刀,刀口對準了周盤龍的頭頂。
周盤龍沒有減速。
他只做了一個動作:長刀橫揮。
刀刃從那個騎兵的馬前掠過,沒有劈馬,也沒有劈人。
刃尖在馬前第三塊空氣里划過,刀勢帶起的氣流竟像一堵看不見的壁面,將那匹正在全速衝鋒的戰馬逼得向旁一個趔趄,馬上的騎兵被甩了出去,重重摔進泥地里。
周盤龍腳步不停,從那匹空馬旁掠過,第二次揮刀。
這一次是豎劈,刀身從另一個騎兵的馬腹斜斜向上,劈過馬鞍、劈過騎手橫在身前的刀杆、劈過騎手的右肩。
那一刀太快,刀身上幾乎沒沾到血,只有刀尖處留下一條暗色的細線,像一道被風吹斜的墨痕。
蕭平章終於回過頭來。
月光下,他看見周盤龍已經越過那百餘騎的阻攔,像一把被擲出的窄刃快刀般朝他直衝過來。
刀未到,刀氣先至。蕭平章將蕭寶月往旁邊一名騎卒懷裡一塞,厲聲道:「帶她走!」
然後他縱馬迎上前去。
他的馬還沒有跑出五步,周盤龍已經到了。
盤龍刀自上而下,帶著江風與水汽,像一道從半空中折下來的月弧。
蕭平章長刀橫舉,硬接了這一刀,兩刀相交的瞬間,他只覺得虎口一陣劇震,馬身向下一矮,前蹄深深陷入泥地半尺,那柄長刀嗡嗡作響,像被這一擊震得通體發麻。
他沒有退,反手就是一記斜撩。
周盤龍側身避過,他借勢橫掃,兩刀再次相撞,這次沒有再彈開。
金屬相擊的脆響在夜空中激盪開來,像在江面上炸開的一道細長驚雷。刀鋒與刀鋒之間濺出的火星在月光中一閃即逝。
蕭平章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是他今晚遇見的最強的一個。
而在他身後,陸仲亨和陸游的兩隊人馬,已經同時突入了牛渚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