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沒有給謝安留出調整陣腳的時間。
前田慶次與前田利家的屍體剛被移開,他便翻身上馬,瀝泉神槍向前一指。
中軍精騎如堤壩決口般從兩翼湧出,馬蹄踏在浸透血水的泥地上,濺起大片暗紅色的泥漿。
張憲、岳雲分領左右,岳倫和岳勝雖傷,仍咬牙整隊跟上。
岳飛自領最精銳的四百鐵騎居前,直朝東北方那處高坡殺了過去。
謝安確實在那裡。
他站在高坡上一輛被卸去了輪子的望車殘架旁,身側只有不到三百名親兵和幾個文吏裝束的幕僚。
謝玄提著槍站在他左前方,槍纓在風中獵獵翻動。
他們身前原本還有幾排拒馬和兩道薄薄的步障,可當岳飛的中軍精騎衝出晨霧、像一面鐵牆般壓過來時,那些拒馬只撐了不到半炷香便被馬蹄踏碎,步障更是像紙糊一般被馬刀與槍風撕開。
謝安沒有跑。
他看著那支騎兵如入無人之境般朝高坡衝來,臉色白了一下,但只那麼一瞬,旋即又恢復成了他慣有的從容。
他甚至抬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領口,然後轉頭對謝玄說了一句:「他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謝玄已經沖了出去。
他那一槍從高坡上藉著地勢斜沖而下,槍尖劃出一道極亮的長弧,像一條從坡頂滾落的銀線。
槍未至,槍風已將坡上幾叢枯草齊根削斷。
謝玄的武道在謝氏年輕一輩中向來無人能及,這一槍又是借高就低,勢道極猛,槍尖與空氣摩擦出了一聲極尖利的嘯聲。
岳飛沒有勒馬。
他甚至在馬背上微微前傾了身子,像要迎著那道銀線撞上去。等謝玄的槍尖已到馬前兩丈處時,他才將手中瀝泉神槍向前一送。
槍尖與槍尖相碰,只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金響,像是兩滴滾水在半空中相觸後同時消融。
謝玄的銀槍在那一觸之下,槍頭被齊齊震裂,三片槍刃向不同方向飛散,槍桿從虎口處向後滑出,一直滑到槍尾離手。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股迎面壓來的牆推著,雙腳離地,倒飛回坡上,落地後連退數步,被身後幾名親兵拼命扶住才沒有繼續滑下去。
他再抬起頭時,岳飛已經停在了他原先站立的位置,馬蹄距離他不過兩丈。
那匹黑馬立在坡上,馬身熱氣蒸騰,鼻息粗重,岳飛坐在馬上,像一尊剛剛從戰場深處走出來的鐵像,瀝泉神槍斜橫在鞍前,槍尖上有水氣流轉,沒有沾一滴血。
謝玄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可那杆銀槍已經脫手滑落在五步外的草叢裡,斷口處參差如裂竹。
岳飛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經越過謝玄,落在了坡頂望車旁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人身上。
「謝安石。」岳飛開口,聲音穿過坡上尚未散盡的晨霧,不高,卻像一道從身後追趕上來的鐘聲,「這是你第二回被我追上了。」
謝安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腹前,寬大的袍袖被風捲起一角又落下。
他看著岳飛,像是想笑,又沒能完全笑出來。
最終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那種只有在極近的距離下才能聽清的音量說道:
「你來得太快。我算的時辰,原該再晚半炷香。」
「你那兩萬倭俘,已經全填進去了。」岳飛說,「前田慶次、前田利家、佐佐成政,都死了,謝玄也替你擋了一槍,謝安,你還有什麼可調的?」
謝安沒有說話,他站在原處,像一株被風從四面吹住卻仍未倒下的老松。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倔強的不甘:
「若非前田慶次那些人如此廢物,陣腳何至於崩得這樣快,兩萬條命填進去,連你半個時辰都拖不住——這局不算我輸給你,只算他們輸給了你。」
岳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看穿了一盤棋上所有虛張聲勢的落子之後,終於等到對方親口承認自己輸了半目的那種笑。
「你不必找這些說辭。」岳飛勒著馬,聲音平和,「我若要你服,前年便不會放你,今天我仍放你回去,謝安,你還有五次機會。」
他撥轉馬頭,朝坡下走去,經過謝玄身邊時,馬蹄停了一瞬,他偏過頭,低聲說了一句:「帶你叔父回城。下次換個人替他擋槍。」
謝玄咬著牙,沒有應聲,他彎腰撿起那杆斷槍,轉身去扶謝安。
謝安仍站在原地,望著岳飛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複雜,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那支鐵騎徹底消失在坡下的晨霧中,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他日我若再敗,這天下就真沒有謝氏的位置了。」
合肥城內,謝道韞在府中偏院裡剪斷了一根枯枝。
她身穿一件素青窄襖,外罩玄色披風,手裡那把剪刀在枝條上輕輕一合,斷口齊整得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她做完這個動作後,將剪刀放回石桌上,抬頭看向院門前剛剛走進來的蕭月仙。
蕭月仙是一身黑衣勁裝,腰間左右各插著一柄短刀,烏髮束在腦後,神色里沒有半分女子的柔氣,她走到謝道韞面前,抱拳一禮:「夫人喚我?」
「我想去一趟岳飛大營。」謝道韞的聲音輕而穩,沒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蕭月仙一怔,隨即皺眉:「岳飛大營無異於龍潭虎穴。」
「所以我才需要你。」謝道韞看著她,目光清亮得像兩泓深秋的寒潭,「你是能殺人的人,你陪我去,若有變故,你替我擋住他。」
蕭月仙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夫人想用美人計?」
謝道韞沒有否認,她側過頭,看向院中那棵被剪得只剩下主幹的老梅,輕聲道:「美人計不算計,若能在酒宴之間取他性命,合肥便解圍了。若不能,至少我要親眼看看這位岳元帥的虛實。」
「可燕燕還在他軍中。」蕭月仙忽然道,「若我出手,他們先會拿她作質。」
「所以你也要去。」謝道韞說,「一為救出蕭燕燕,二為助我刺殺,你的刀術,在岳軍將校之上,蕭峰也會喬裝同行,在營外接應。」
她說完,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輕輕放在石桌上。
瓷瓶肚圓頸長,口上封著一小塊紅蠟,蠟面上壓著一朵極細的梅花暗紋,像一滴被凝住的硃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