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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未若柳絮因風起,撒鹽空中差可擬

2026-09-27 23:14:23 作者: 哥舒不帶刀

  雪是在謝道韞一行四人出城後不久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幾片細碎的雪粒,混在風裡,像被誰從極高處撒下的鹽末。

  行到半途,雪勢漸大,片片如羽,從灰白的天幕中斜斜落下來,落在官道上、枯草間、以及四人馬前的那面小旗上。

  旗是素色,上面以墨筆寫著「謝氏拜帖」四個字,雪落在旗面上,很快便將墨跡洇得有些發潤。

  謝道韞騎一匹青騾,身披玄色連帽斗篷,帽沿的毛邊被雪片染了一層薄白。

  她的臉大半隱在帽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膚色在雪光中顯得冷而淨。

  蕭月仙和蕭峰分騎左右,蕭劍牽著馬走在最後,馬上馱著幾口用油布仔細包好的禮箱,箱角在顛簸中偶爾露出裡面的朱漆底子,像雪地里幾點未滅的炭火。

  到了岳飛大營外三里處,早有一隊騎兵迎了上來。

  打頭的是一名年輕校尉,問明來意後,將那面素旗接了過去,撥馬回營通報。

  岳飛正在中軍帳中與張憲核對各營糧草數目,聽到「謝道韞奉謝安之命,攜禮前來,拜謝大帥不殺之恩」時,手中的硃筆在冊頁上停了一停,他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來了幾個人?」

  「四人,兩男兩女,為首的是謝安侄女謝道韞。」

  「謝道韞。」岳飛將這三個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把一枚從沒見過的棋子放進掌心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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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然知道謝道韞的名字——謝安兄長之女,才名播於江左,王謝兩家子弟中,論起詩才,無人敢與她並稱。可正因為聲名太盛,才格外讓人生疑。

  「下書拜謝,何須她親自來?」岳飛將筆擱下,抬頭看向張憲,「謝安剛被放回去,就遣侄女入我軍營,這擺得太過明顯了,其中必有算計,只不過這算計到底是什麼呢?」

  縱使岳飛智商不錯,也絕對猜不出來這一波謝道韞竟然行的是美人計。

  自古英雄愛美人不假,但是岳飛對謝道韞還不至於感冒,他的夫人如今在荊州,雖然已經許久沒回去了,他又久在軍旅之中,但他還沒到像是岳勝、岳倫那樣,去找美人解決自己需求的地步。

  張憲也有些拿不準:「說是感念大帥兩次不殺之恩,又逢年節,特備蜀中錦緞二十匹、新米百石、玉帶四條,前來勞軍,若拒之營外,反顯得我們怕了幾個南人。」

  岳飛沒有說話,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帳外正有親兵掀簾,一股混著雪氣的冷風撲進來。

  他抬目望去,營中已積了一層薄雪,帳頂的旗面上也覆了白,像一層將化未化的霜。

  「才女登門,若是無禮,倒讓南方士林恥笑我們北地將帥粗陋。」岳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多少暖意,卻也沒有譏誚,只是某種在權衡之後生出的興味。

  他轉回身,對張憲道:「派人去後帳,把駱賓王、劉禹錫、周邦彥、黃庭堅幾位先生都請來,再把劉令嫻、郭貞順、柳如是、魚玄機、薛濤幾位女先生也一併請到前營,記住了,這不是刀槍陣,是詩酒陣。」

  張憲應聲而去,岳飛又讓人將軍中自陳倉以西繳來的那套越窯青瓷酒器取出來,又命伙房宰了兩口羊,備足新釀的米酒。

  諸將在旁聽令,雖然不太明白主帥為何對一介女子如此興師動眾,卻也不敢多問。

  到了第二日,正值小年。

  雪下了一夜仍未停,到清晨已積了半尺來厚,把整座軍營的稜角都抹得柔和了些。

  營門內的空地上,有人掃出了一片三丈見方的地面,鋪了三層草蓆,席上又覆了一張素色氈毯。

  紅泥火爐數隻,炭火燒得正旺,銅壺架在爐上,壺嘴白氣蒸騰。

  兩側各擺數張矮案,案上放著越窯青瓷盞,盞底映著雪光,像盛著一汪淺青的冰水。

  駱賓王、劉禹錫、周邦彥、黃庭堅分坐左首。

  駱賓王鬚髮已經半白,劉禹錫依舊清瘦,周邦彥穿了身半舊的錦袍,黃庭堅則是一襲布衣。

  右首坐著幾位女子,劉令嫻披著銀灰斗篷,郭貞順素衣淡妝,柳如是穿一襲湖藍長襖,魚玄機和薛濤也都各自去了平日裡的艷色,只作尋常打扮。

  營門在巳時開啟。

  謝道韞四人入營時,空地上已經燃起了松香,沒有鼓樂,只有幾片被風從營帳上吹落的積雪飄在半空中。謝道韞走到那方氈毯邊沿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明顯沒有料到會看見這樣的場景,這分明不是尋常軍營中接見來使的規格,而是一場完整的詩酒之會,連坐席的向位和火爐的擺法都暗合文人雅集。

  她的目光從駱賓王、劉禹錫等人臉上掠過,又停在劉令嫻、柳如是那幾位女詩人身上,最後落在主位後面那面被雪覆了一半的岳字大旗上,眼底極快地閃了一下。

  但她終究是謝道韞,她只頓了那麼一瞬,便抬手解下斗篷的系帶,將沾滿雪珠的玄色斗篷交給身後的蕭月仙,露出一身月白深衣,外罩一件天青色的薄綈半臂。

  她整個人站在雪地里,像一株剛從舊畫中走出來的白梅,清瘦、冷冽,卻無半分瑟縮。

  她向前走了幾步,沒有先去坐席,而是在那方氈毯中央停住,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任漫天飛雪落在她的指尖與手腕上。

  一片極大的雪花飄入她掌心,停了一瞬,便化成了水。

  她沒有看那滴水,而是仰起頭,望著滿營紛飛的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遠的事情,又像只是被這雪觸動了某根久未撥動的弦。

  「未若柳絮因風起,撒鹽空中差可擬。」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像從雪幕深處透過來的風。

  滿場清靜,連爐上的銅壺都似乎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沸騰。

  駱賓王手撫著青瓷盞,低聲對身側的劉禹錫說了一句:「就這一句,今天這場雪便值得了。」

  劉禹錫沒有接話,只是緩緩坐直了身子,看向雪中那個素衣女子,像在看一卷從東晉舊箋里飄出來的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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