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在右首第一張矮案後坐了下來。
她跪坐的姿態極正,脊背從腰至頸拉成一條流利的直線,像一株剛被雪水拭過的白竹。
蕭月仙和蕭峰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後,蕭劍仍留在幾步外的雪地里,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方,卻沒有多餘的動作。
落座後,謝道韞先將那件天青色半袖的袖口輕輕一折,再抬目朝岳飛的主位方向看去。
她看得很自然,像只是初次入席時對主人的一顧。
岳飛坐在主位上,甲冑未卸,瀝泉神槍斜靠在身後的木架上,槍身在雪光與爐火交映下泛著深沉的暗色。
他面前的案上擺著一隻青瓷盞,盞中酒液微溫,正被堂前雪氣一蒸,浮著極細的白煙。
岳飛沒有主動開口,只朝謝道韞微微頷首,然後抬了抬手,示意開席。
蕭月仙卻在此時向前邁了一步。
她抱拳過胸,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岳元帥,蕭月仙有一事相求,家姐蕭燕燕日前在貴營盤桓,久未歸家,父母極為掛念,今日既然隨夫人入營,想求元帥恩准,讓月仙與家姐見上一面。」
岳飛聞言,目光從謝道韞身上移向蕭月仙,他看了她片刻,忽地一笑:「原來是合肥雙姝之一的蕭月仙。果然與傳聞中一樣,名不虛傳。」
他語氣中的「名不虛傳」四個字說得並不重,卻也不像隨口恭維。
蕭月仙站在原地,姿態不變,像一柄半出鞘的刀,鋒芒內收。
岳飛沒有為難她,轉頭對身側的岳雲說了一句:「帶她去見蕭燕燕,姐妹團聚,不必設防。」
岳雲領命,走到蕭月仙身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月仙側過頭,與謝道韞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那眼神快得如同雪粒落在炭火邊沿,只一閃便不見了。
隨後她朝蕭劍微微點頭,兩人跟著岳雲朝營後方向去了。
謝道韞這才徹底入席,端起面前那盞溫好的米酒,淺淺飲了一口。
酒是新釀,帶著稻香與些許炭火氣,入喉時微微發甜。
她放下酒盞,目光在席上幾位文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張岱身上。
張岱年紀不大,穿一件灰綠色的舊氅,領口微敞,整個人透著一股並不怎麼把這場合當回事的散漫。
但他坐姿鬆散,眼神卻極有神采,看雪時眼裡有光,看人時又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酒氣。
他面前案上已經空了一盞,手中正拈著一片從半空落進席間的雪,用指尖慢慢捻碎了。
「張先生。」謝道韞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在席間清朗地盪開,「聽聞你前歲居餘杭時,有一篇小文,專寫湖心亭看雪,今日小年大雪,恰逢其會,不知可有幸一聞?」
張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滿天的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疏懶,幾分被好雪勾起的興意,倒不推脫。
他緩緩站起身,將手中那點雪水在袖口上抹了抹,然後負手而立,望著營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慢慢開口:
「天璽二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雪夜裡遠處敲響的銅磬,清冽、悠長,帶著一種極淡的寂寥。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連爐中炭火偶爾爆出的細響都顯得格外清楚。
張岱不疾不徐地念完最後一句「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時,滿場無人接話,像是都還站在那片湖心亭的雪裡,半晌回不過神。
謝道韞望著他,眼中浮起一絲極淡的光,那種欣賞來得克制而真實,像一個人在紛亂的酒席上忽然聽見了一聲真正的琴音。
「有此一文,今日這場雪便不算白落。」她輕聲道。
張岱朝她拱了拱手,重新落座,臉上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笑。
旁邊劉禹錫撫案嘆了一聲:「痴而後工,張宗子這篇文字,配得上這場大雪。」
駱賓王也微微頷首,黃庭堅則從袖中取出半截墨錠,在案角上輕輕敲了敲,似在惜墨。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已比初時鬆快了許多,謝道韞飲得不多,雙頰卻已浮起一層極淡的紅,像雪地里新點上的兩小片薄胭脂。
她說話漸少,笑時唇角彎得輕淺,眼裡的銳利被酒氣壓下去不少,顯出幾分難得的柔軟。
又飲過一盞後,她忽然放下杯盞,拂袖起身。
「今日叨擾已久,我該向元帥敬一杯酒。」她的聲音有些輕,帶著酒後的微醺,卻依然清楚利落,像是用極細的線將每個字都串著。
說罷,她從案後走出來,手中端著一盞新斟滿的酒,沿氈毯中央緩步走向岳飛的主位。
蕭峰見狀,朝前邁出一步,跟在她身後三步處,像影子一般無聲地貼著。
謝道韞走到距岳飛案前約五步處,腳步慢了一瞬。
她沒有回頭,只將左手負到身後,手指微微一動。
那是一個極輕巧、極自然的手勢。
蕭峰看見了。
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緩緩垂到了身側,袖口下,內功氣勁開始慢慢醞釀,絕學降龍十八掌即將排山倒海般地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