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起身告辭,手已碰到門閂。
楊師厚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等等。」
楊士奇回頭。
楊師厚已經從榻上坐直,雙腿落地,正用一隻手撐著榻沿,像要站起來。
燭火映得他臉上那些因病中而顯出的紋路格外深重,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從舊灰里一下撥出了一星炭火。
「你今夜就出城。」楊師厚的聲音不大,卻硬得如同在軍帳中下令,「拿著我的名帖,去城西龍首原外的銀槍效節軍大營,找賀德倫,不要驚動太多人,只調三千精騎回來,人越精越好,馬不停蹄,天亮前入城。」
楊士奇愣住了,他萬沒想到叔父會說出這番話來。
銀槍效節軍向來屯駐長安西郊,若無樞密院與兵部會簽的調令,私下調兵入城等同謀逆。
他忍不住道:「叔父,這……沒有調令,如何帶兵入城?」
楊師厚已經撐著榻邊站了起來,他赤著腳踩在腳踏上,身形卻極穩,像一棵被風壓了整夜、終於自己彈直了的老樹。
「所以是『回府』,不是『入城』。」楊師厚說,「長安要亂了,上元夜之前,你就看得出來,若等亂起再調兵,城門一關,別說三千精騎,三百人也進不來,你現在出城,還來得及。」
他沒有再解釋,只走到牆邊,取下一件半舊的玄色外袍披上,又從銅鉤上摘下一串極沉的銅鑰,扔給楊士奇。
楊士奇接過銅鑰,手心被冰得微微一縮。
「叔父,你不回府中歇著?」他問。
「歇不得了。」楊師厚說,彎腰穿上靴子,連鞋帶也沒繫緊,只繞了兩圈塞進靴沿,「你我都清楚,韋家已經動了,呂岳一死,長安城裡的牛鬼蛇神全都會爬出來,我若再抱恙在府里躲著,這楊府遲早跟著韋府一起被拖進火里。」
楊士奇不再多言。
他朝楊師厚重重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楊師厚在屋裡站了片刻,將案上那封舊信重新開啟掃了一眼,又緩緩折好,放進袖中。
他吹滅燈盞,推開房門,朝府中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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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聽見響動,提著燈迎上來,被他揮手撥開。
他穿過兩道內門,出了楊府后角門。
夜色中,長安城街市上仍有人聲,城南有零星的煙火躥上半空,像在試放幾枚上元前的散燈。
也正如楊師厚所料,韋香兒從聽雨樓脫身之後,沒有回韋府。
她換了身極不起眼的青色短衣,從歸義坊後巷繞了幾條暗路,出了坊牆。
黑狐王在曲江池東側一座望水亭中等她。那亭子舊而偏,四面積雪半化,幾盞早已熄滅的河燈漂在池邊,像幾片被人從水裡揀出的死葉。
黑狐王側坐亭中,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籤,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腳邊一盞紙糊燈。
燈紙是白的,上面卻用硃砂畫著一隻半睜的狐目。
「楊士奇沒接住。」韋香兒站在亭外,聲音在風裡有些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恨,「京兆府的人也來了,李元芳拿著御牌,把整座聽雨樓都封了,案子已經不在大理寺手裡了。」
黑狐王沒有抬頭,只將那盞紙燈轉了個方向,讓狐目對準韋香兒,然後才道:「嗯,我看見了。」
她的語氣輕而慢,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韋香兒上前一步,幾乎要壓不住聲音:「你看見了?那你還坐在這裡?上元就是明日了,牌被他們一張張抽走,連呂岳都死了,你拿什麼再動?」
黑狐王終於抬起頭。
她的臉在亭中半明半暗,像一半浸在月光里,一半沉在夜影中。
她看著韋香兒,嘴角慢慢彎了彎。
「不用再動了。」她說,「時間已經夠了。」
韋香兒一怔。
黑狐王將手中竹籤丟進池中,看它轉著圈,輕聲道:「你以為呂岳去朱雀大街,只是為了殺幾個人?他死了,他的陣還在,他選的不是時機,是節拍,他死在最喧鬧的地方,讓所有人都以為那是開始,可你看,靖安司在忙著追我,大理寺在忙著推案子,楊士奇在出城調兵,張小敬在查韋家,全城的人都在動,卻沒有人真的知道上元夜已經點著了第一根線。」
韋香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她像第一次真正聽懂了黑狐王的話,眼底的怒意慢慢變成了一種極深的驚懼。
「你……到底要做什麼?」她問。
黑狐王沒有回答她,她只是站起身來,朝城中心的方向望去。
那裡已經有大片煙花忽然升起來,紅的、綠的、金的,像有人提前點了上元節的第一蓬燈。
煙花炸開時,光芒把半個長安城都照得通亮,也把她那張臉照得雪白。
她眼中映著那光,像在倒數一場大火。
長安城在煙火爆響的同時,終於亂了。
不是從某一條街開始,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整座城市底下同時裂開。
呂岳留在暗渠、井台、燈架、香爐、柴堆、牛車底下的毒,像被那煙花驚醒了,從一個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同時漫出來。
街面上最先倒下的是城南幾個坊中的更夫和孩子,然後是燈市上的人群。
那些本已搭好的上元燈架,有幾處突然從內部塌下來,燈油潑在地上,與毒氣一混,燃起一層層極詭異的綠焰。
緊接著,韋府、鄭府、裴府等幾處世家宅邸前也忽然湧出大批人手。
他們有家丁,有護院,有不知從哪裡雇來的閒漢,提棍拿刀,把坊門堵住,在門前拉起白布,上面寫著「嫡孫枉死,討個說法」之類的字樣。
人越圍越多,整條坊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差官上前問話,反被一棍打翻在地。哭聲、罵聲、叫喊聲和遠處不斷炸開的煙火聲攪在一起,像把整座長安城從年節的尾聲里硬生生撕了出來。
而在宮城高處,劉璋正站在觀星台上。
他身後只有幾名近衛和兩個內侍。
台下是長安城鋪向天際的屋宇與街巷。
滿城燈火在夜色中忽然亂成一片,又被不時升起的煙花照亮,像一塊被反覆撕扯又點燃的錦緞。
「陛下。」身後有人低聲道,「城裡已經亂起來了。」
劉璋沒有回答,他仍望著遠處那幾處世家府門前亂舞的人影,那幾面在火光中翻動的白布,還有幾條街外正在緩緩擴大的毒霧。
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極輕,卻冷得像是從高處摔下來的冰:
「看來,這些年是朕對世家太寬容了。」
他轉過身,從台上一步步走下去。
煙花還在他身後一蓬接一蓬地炸開,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柄從宮城頂端直指向城中大亂的火刃。
「傳朕旨意。」他說,「新年的第一把火,就從這些世家開始燒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