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的毒陣並沒有因為呂岳的死而停下。
那黃綠色的瘟氣像被地面吸進去了一般,又沿著青石板間的縫隙、暗渠里的水流、牆根下的苔痕緩緩滲開。
行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先只是街心那幾處,後來便蔓延到了東西兩側的坊口。
有人滿臉是血地趴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縮在攤架下面,那孩子睜著眼,卻已經不出聲了。
呂洞賓已經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解毒藥粉都用盡了。
他半跪在街邊,右掌按在一名老婦的後背,將僅剩的一絲真氣渡進去。
那老婦喉嚨里響了半晌,終究還是軟了下去,手從他膝頭滑落。
呂洞賓沒有抬頭,只覺著掌下那片微溫一點點涼下去,像雪水從指縫間流盡。
他身後還有哭聲、咳聲、喊聲,一聲接一聲,像整條街都在喘,又喘不上來。
鍾馗傷臂未愈,仍強撐著在街中奔走,把幾個還在亂跑的人朝高處推。
可那些人才站穩,又一個個捂著嘴倒下去。
他像在跟潮水搏鬥,推不動,也攔不住。
街面上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正踉踉蹌蹌地從南邊逃過來。
她臉上已泛青,口中不住地喊著「我的兒」。
呂洞賓抬頭時,那婦人已經倒在了距他數步外。
孩子從她懷裡滾出去,額角磕在青石上,再沒動彈。
呂洞賓只覺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就在此時,一隻乾瘦的手從旁伸出,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極輕,卻像有千鈞重。
呂洞賓回頭,看見一個老人正站在自己身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袍,頭髮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枯竹簪別著,面上皺紋極深,像被山風與藥爐的煙氣一起刻出來的。
對方的眼睛卻清亮異常,像兩丸被歲月泡透的舊銅,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定與慈和。
「好了。」那老人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像從極深的山谷里送上來的一縷暖風,「接下來的事,交給老夫吧。」
呂洞賓怔了一瞬,隨即認出來人,失聲道:「孫老?!」
來人正是孫思邈。
那個被天下醫家稱為「藥祖」的人,他一生行醫草野,活人無數。
據說他年輕時曾背一簍草藥,獨自走遍關中、劍南、嶺南的瘴癘之地,凡有大疫,必親臨。
就連皇室幾次召他入宮,他都只留幾卷醫方便走。
坊間有句話,叫「孫真人到,厲鬼讓道」。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大歲數,只是見他的人都說,但凡有他在,病便先怯了三分。
呂洞賓剛要說什麼,孫思邈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身後還跟著三人。
三人皆著素衫,腳步極快,與孫思邈保持著四步距離。
當前一人年約四旬,身形清瘦,面白無須,背上揹著一隻極大的藥箱。
這是韋慈藏,京兆韋氏偏支,幼年即隨孫思邈入山採藥。
他於瘟疫與時疫一道最精,尤其擅長依水土之性配藥。
孫思邈所著《千金方》中許多疫氣方,都是韋慈藏親手抄錄、試煉過的。
韋慈藏左側那人稍矮,面容嚴肅,手裡提著一隻銅製的藥杵。
那是張文仲。
他也是孫思邈門下,曾奉詔入太醫署,編修本草,最善用金石藥物拔毒。
當年洛中曾起「赤疹毒」,滿城皆癢爛,張文仲以雄黃、蒼朮、大黃等物蒸煙驅之,救人無數。
京師內坊間,有不少人都收著他當年留下的藥渣。
再右邊一個,則是李虔縱。
他年紀最輕,生得精壯,像常年跑慣山路的人。揹著一個半舊竹簍,裡面分門別類插著幾十包藥。
他少年時在終南山遇到孫思邈,便一意跟了他。
最擅針砭與調氣,凡疫毒入營、氣血兩敗者,多由他出手。
他話極少,一雙眼睛卻總像在數藥包的分量。
孫思邈在街心站定,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層淡淡的黃綠色毒痕,又抬頭望了望南邊最遠處已經出現死傷的坊口,然後將手中的一根細竹杖往地上一插。
「慈藏,走東,取天位;文仲,往西,占地位;虔縱,你往南,鎮人位。」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極穩的軍令,連滿街的哭喊都壓了下去,「三才陣一成,先封四角,再從中宮化毒,沒有我的令,誰都不許出位。」
韋慈藏三人同時應聲,飛也似地散入三個方向。
他們去的不是別處,正是瘟氣最濃的三條路口。
韋慈藏奔到東面時,伸手從藥箱中取出一卷用油紙包著的藥線,沿著地面快速拉展開來。
那藥線入地即燃,卻沒有火,只像一根被看不見的藥汁浸透的線,慢慢把周圍那層黃綠毒痕逼退。
張文仲則在西面架起一隻小銅爐,投入雄黃、白朮、大黃、皂角等物,銅爐下不點火,只有他用銅杵反覆搗壓,爐中卻冒出大股白氣。
那白氣沉重如漿,貼在街面上朝前推。
李虔縱在南面以銀針布了七枚,每枚針尾都穿著一張極薄的藥紙,紙上寫著不同的穴位。
他口中念念有詞,將藥簍中的幾味藥粉按序撒在七針周圍。
針下之地,毒氣竟像被什麼從地面下吸住了,不再向外擴散。
呂岳留下的瘟氣仍在,卻不再四散,而是像被人用三根極長的藥線從東、西、南三個方向慢慢捆住,向中宮回卷。
孫思邈就站在那中宮之位。
他沒有再說話,只把背上那隻扁藥簍解下來,從中取出九種藥材。
呂洞賓離得近,認出其中有青蒿、貫眾、甘草、連翹、犀角屑,還有幾味叫不出名目的舊藥。
孫思邈將九種藥材放在面前,兩掌一合,緩緩搓動。
那些藥材在他掌中碎成細末,卻奇異地沒有一粒掉到地上。
他將藥末朝空中一揚,月光下,那些粉末像一層極細的金霜,被一種極柔和的無形之力托著,升向半空,又緩緩落在街面上。
粉末落處,那黃綠色的毒痕竟開始變淡,像積雪遇了春陽,慢慢消融。
一股苦香從街面上升起來,混著艾草與陳皮的清苦,把原先瀰漫在空氣中的腥甜味一點一點壓了下去。
街邊有人停止了抽搐,一個額角磕破的孩子哭出了聲。
那聲音雖弱,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滿街的死寂。
緊接著,更多的咳嗽聲、哭喊聲重新響了起來,卻不再是先前那種行將斃命的哀鳴,而是活人掙扎著緩過氣來的聲音。
呂洞賓站在原處,握著劍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孫思邈仍立在月光下,白髮與舊袍被風輕輕吹動,像一尊從終南山深處走下來的老藥王,把整條朱雀大街從鬼門關前生生拉了回來。
「陣還在。」孫思邈低聲道,像在自語,又像在說給所有人聽,「但反制已成,呂岳的瘟癀大陣,從這一刻起,往回退了。」
他說完,盤膝坐下,雙手按在膝上,像要坐很久。
月光照在他頭頂那根枯竹簪上,映出一層極淡的金邊。
而散在三條路口的韋慈藏、張文仲、李虔縱,也各守其位,未動分毫。
四人一坐三立,便像四支極穩的銀針,把長安城這條最長的街,重新釘回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