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摩帶著魔教子弟從東側宮道殺入時,月光已經將整座宮城照得亮如霜晝。
她沒走大路,而是貼著殿牆與迴廊之間的陰影前行,手中那柄骷髏白烏劍極窄,劍身近乎灰白,月光落在上面,像被吸了進去。
烏摩出劍極快,每一下都只帶一道極淡的白影,如同夜鳥掠過水麵。
三名羽林衛甚至沒看清她如何出手,便已仰面倒下。
烏摩腳不停歇,袍角在風中翻卷如墨,身後魔教子弟朝四面散開,替她擋住兩側湧來的禁軍。
龐卿惲和龐同善父子正守在東側石階前。
二人各持長槍,早已看見烏摩來勢。
龐卿惲年近五十,槍法老辣,喝令左右結陣。
龐同善立在父親身側,槍尖微抬,額上卻已滿是冷汗。
烏摩到了近前,忽然身形一晃,像被風吹折的樹影般從兩排長槍間穿過。
龐卿惲大吼一聲,挺槍便刺,槍勢極沉,直取烏摩咽喉。
烏摩只將頭微微一偏,槍尖貼著她耳側擦過,她手中劍已同時遞出,劍尖從龐卿惲左肋下沒入,自右肩後透出。
龐卿惲僵在槍上,像被自己的槍勢釘在了半空。
龐同善悲叫一聲,撲上前拼命,烏摩抽劍回身,劍影在他頸前一划。
龐同善身子仍往前沖了幾步,才撲倒在父親身旁。
烏摩沒有再看他們。
她抬腳跨過那兩級被血染紅的石階,朝觀星台下逼近。
她甚至已經能看見劉璋站在高處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至極的劍風從側方劈來。
烏摩極快地側退一步,那劍風擦著她面門而過,將她的鬢髮都吹得向後一揚。
她這才看見,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面前。
阿爾托莉雅·潘多拉貢。
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輕甲,外罩藍色戰袍,金髮在腦後高高束起,面上沒有半點表情,只有一雙青碧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雙手握著一柄極為修長的騎士劍,劍身銀亮,月光照上去,像有無數細碎的星火在流動。
勝利誓約之劍。
「你過不去。」阿爾托莉雅的聲音冷而脆,像用劍鋒在冰面上劃了一下。
烏摩先是一愣,隨即輕輕眯起眼睛。
她沒料到宮城之中還藏著這樣一個外邦女子。
可只憑方才那一劍,她便知道,這個人不容小覷。
那種人劍合一的氣勢,只有無數次在死地中走出來的人才有。
「金髮碧眼,好俊的姑娘。」烏摩冷笑,「可惜今晚站在了不該站的地方。」
她不再多言,骷髏白烏劍已朝阿爾托莉雅疾點。
劍影如雨,一瞬間連刺七劍,劍劍不離咽喉、心口與持劍的手腕。
阿爾托莉雅一步不退,勝利誓約之劍揮動如風,銀亮的劍身捲起一層又一層劍幕,將烏摩的每一劍都磕了出去。
金髮在月光中如流火般起落,她的步伐越走越快,竟在擋下最後一劍時,突然欺身而進。
這一進,氣勢全變。
阿爾托莉雅整個人像一柄離弦的重劍,帶著一往無前的勁頭朝烏摩壓去。
劍鋒破開空氣的聲音極響,像北風穿過整條宮道。
她不給烏摩任何喘息的機會,每一劍都是大開大合的橫斬與斜劈,逼得烏摩不斷後退。
她的劍勢並不花俏,卻沉重、果決,像用整具身體和整場戰爭的重量一起壓下來。
烏摩的黑劍每接一下,都被震得手腕發麻。
她幾次想用身法繞開,可阿爾托莉雅的腳步竟比她想像中更快,總在她剛要轉身時,劍已封住了去路。
「好快。」烏摩心中暗道。
她一步步退,身後已無多少地方可去。
魔教子弟想上前救援,卻被阿爾托莉雅帶起的劍風壓得東倒西歪,無人能近五步之內。
烏摩眼中漸漸浮起幾分怒意,她原沒把這女子放在眼裡,可現在自己竟被逼得像只困在月下的夜梟。
她忽然不退了,腳下猛地一頓,整個人貼地而起,像只白鶴似的從阿爾托莉雅左上方翻過。
骷髏白烏劍順勢下削,劍鋒劃破阿爾托莉雅左肩的披風,帶著一溜布屑與幾滴血珠。
阿爾托莉雅面色未變。
烏摩落地後,發出幾聲極輕的笑:「想殺我?也得先稱稱你自己有幾斤幾兩。」
她不再閃避,反手一振,那柄骷髏白烏劍發出一陣極低的尖嘯,竟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
誥死之吻。
這是她殺招中最毒的一式,劍走弧線,如情人的指尖般滑向對手頸側,看似極輕極柔,卻在最後半寸時爆出全部勁力。
這一劍從不回頭。
阿爾托莉雅也沒有回頭。
她止步,雙手握劍,劍尖指天,月光順著劍身直攀而上,將劍上那些星火般的光全都點燃。
長風誓約。
她朝前一步,勝利誓約之劍高高斬下。
那一劍沒有聲音,連風都被劈成了兩半。
劍身落下時,像把月光也一併斬斷,一道極亮的銀痕從天頂直劃至地面,與烏摩那道灰白劍影撞在一處。
兩劍相交的瞬間,沒有金鐵之響,也沒有氣浪轟鳴。
只有一片極靜的白光從兩劍之間炸開,將兩人同時吞沒。
宮道兩側的積雪被那光一照,像憑空消失了。
數息之後,才有聲音傳來,又輕又慢,像從極遠處滾來的雷。
光芒散去,阿爾托莉雅仍站在原地。
她的藍袍破了幾處,左肩有血,金髮也散下幾縷,像一尊從雪與月中走出的銀甲女王。
她慢慢放低劍尖,劍身映著月光,像剛從天上抽下來的一線白練。
烏摩站在數丈之外,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燈柱,半低著頭,左手捂住右肩。
鮮血從她指縫間不斷湧出,把暗紫色的衣袍洇得更深。
那柄骷髏白烏劍仍握在手中,劍尖卻已斷了一寸。
她咬著牙,緩緩抬頭,在月光下露出半張煞白的臉。
「倒是我小看你了。」
她低聲道,嘴角竟還浮著一絲極冷的笑。
烏摩的話音還未落地,阿爾托莉雅已經再次動了。
這一次,她的速度比先前更快,整個人沒有半點停頓,像一道被月光從原地激射而出的銀影。
她的左肩仍在流血,藍袍下擺被風撕得獵獵翻卷,可她的腳步卻比受傷之前更果決,彷佛那點傷不是拖累,反而點燃了她身上某種更深處的東西。
烏摩甚至來不及調整呼吸,便看見那柄銀亮的劍已經逼到眼前。
她舉劍格擋,兩劍才一相觸,便被一股巨大的衝力震得連連後退。
烏摩的右臂已經傷得不輕,每擋一劍,肩上的血就涌得更急。
阿爾托莉雅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勝利誓約之劍如暴風般斬來,一劍快過一劍,劍身捲起的風把宮道兩側的雪塵都掀了起來。
烏摩已不是在交戰,而是在被那一道道銀色的劍光趕著退。
「冥河!」她忽然尖聲叫道,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悽厲,「你還等什麼!」
阿爾托莉雅像沒聽見一般。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有沒有人從暗處殺來,只將全部心神都鎖在烏摩身上。
她知道,若不能在這一刻將對方徹底了結,便再難有更好的機會。
她的劍勢陡然一收,整個人貼地突進,幾乎與那柄勝利誓約之劍合為一體。
烏摩只覺眼前銀光大盛,那光從四面八方壓來,讓她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烏摩在最後關頭揮出手中殘劍,那斷了一寸的骷髏白烏劍帶著尖嘯,如一道慘白的閃電,劃向阿爾托莉雅的左腰。
阿爾托莉雅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收劍回防,只將身體極輕地一側,讓那一劍從腰肋間划過,帶走一片皮肉與血霧。
她的眼中沒有任何痛色,只有一種比刀鋒更冷的沉靜。
就在這極短的一瞬,她的勝利誓約之劍已送入了烏摩心口。
劍身毫無阻礙地刺入,又極快地從她背後透出。
烏摩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嘴微微張著,卻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濁的響。
她手中的骷髏白烏劍「叮」地墜在石階上,彈起半寸,復又落下。
她的身體向後倒去,暗紫色的衣袍散在雪地上,像一朵終於在月下徹底枯萎的毒花。
可也就在這一瞬,一道暗紅色的劍光從旁側高處驟然射來。
那劍光極快、極薄,像從夜色深處吐出的一線紅信,沒有半點風聲。
直到它逼近阿爾托莉雅後背時,才像被月光點亮了一般,顯出一道狹長的赤紅劍影。
劍身通體如血,刃口極窄,邊緣泛著一層幽暗的銅紅。
是阿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