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鼻劍來得太快了。
快到連那些離得最近的禁軍都只能看見一道紅痕從半空劃落,直奔阿爾托莉雅後心。
阿爾托莉雅察覺時,劍尖已離她不過數尺。
她右手仍握著勝利誓約之劍,人卻已來不及回身。
就在那劍即將刺入她後背的一瞬,一道玄色的身影從觀星台上飄然落下。
是劉璋。
他沒有披甲,也沒有帶冠,只著那身玄色龍紋常服。
夜風將他衣擺撩起,像一片從月宮落到人間的黑羽。
他落在阿爾托莉雅身後,左手極自然地一攬,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
銀甲女子還未反應過來,劉璋右手中已經多了一柄劍。
天問劍。
那劍身極古,遠看不過三尺來長,通體如水,又泛著一層極淡的青銅舊色。
劉璋只將劍向上一挑,劍尖正點在阿鼻劍的下方。
那柄勢如紅電的阿鼻劍像被問住了什麼,去勢猛地一滯,隨即被一股極沉極正的力量震得向上彈起,劍身在空中劇烈顫抖,發出刺耳如鬼哭的嗡鳴。
劉璋不待它落下,第二劍已劈出。
天問劍斜斜斬在阿鼻劍中段,只聽得一聲極脆極薄的金石之響,那柄血色細劍竟被從中斬斷。
斷成兩截的阿鼻劍朝兩個方向飛出,半截釘進殿柱,半截插進青石,劍身入石處冒起幾縷白煙。
月光清朗,劉璋仍單手攬著阿爾托莉雅的腰,另一手緩緩放下天問劍。
他微一低頭,看向懷中這個金髮碧眼的女子。
阿爾托莉雅也正仰起臉,碧青色的眼睛在月光中映著他的臉。
她沒有說話,只是呼吸還有些急,肩頭的血滑落下來,染在了劉璋玄色的袖口上。
劉璋沒有放開她,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兩截斷劍,只望向那劍光來處的高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嘲意與冷意:「冥河,昔日你自爆元屠,才逃得一命,今日又斷阿鼻,你還拿什麼與朕打?」
話音未落,夜中傳來一陣極沉極重的腳步聲。
一道人影從西側高牆的陰影中慢慢走出。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照著一頭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身量極高,披一件暗紅如鏽的舊戰甲,肩吞與護腰上沾著一層薄薄的血氣,像是剛用無數人的命洗過。
他手中提著一桿極長的槊,槊身烏黑,槊刃暗紅,像被血浸透後又燒過的木頭。
這柄槊,便是修羅血魔槊。
冥河每走一步,腳下的積雪便像被蒸化了般,化成一股極淡的紅氣。
那血氣不散,反而不斷向上升騰,像一道貼在他身後的猩紅披風。
他看向劉璋,雙眼像兩丸燃到最末的炭,紅得發黑。
「劉璋。」他開口,聲音如無數碎骨在銅器里磨,「今日,我必殺你。」
劉璋將阿爾托莉雅輕輕送到身後,像把一片染了血的月光從自己身前推開。
他越過她,朝冥河走去。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細密地落了下來,紛紛揚揚,像漫天碎銀。
他的玄色龍紋袍在月下拖出極淡的影子,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天地之間某根極穩的線上。
「就你?」他笑了笑,那笑淡得幾乎看不出,可月光落在他眉間,卻把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意照得通明,「今日連你那點邪穢也一併祓了,省得再過上元,還要擾了長安的燈。」
冥河不再說話。
他動了。
修羅血魔槊從身後翻起,槊刃卷著一道暗紅色的血氣,朝劉璋當頭砸下。
那血氣在月光里像一條被斬斷了尾的赤蟒,帶著嘶聲與腥風,撲得四周雪塵倒卷。
劉璋沒有退。
他右手一抬,天問劍已橫在額前。
劍身與槊刃相接的一刻,一道青光與紅芒同時炸開,觀星台前彷佛被撕成了兩半。
地面上積雪盡數震起,又像被兩股氣勁壓在半空,落不下來。
冥河這一槊之後,臉色便變了。
他太熟悉殺人,也太熟悉自己這杆槊落在人身上時該有的反應。
可劉璋接得太穩了。
天問劍上沒有半點顫動,連腳下的石板都未下陷。
那種穩不是身法上的穩,而是一種與天地之間某種更沉、更久的東西彼此咬合之後的穩。
冥河自己才剛剛踏入那種境界不久,他原以為這世間已經沒有人再能與他並肩。
「你的修為……」他低聲道,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種極輕的、像是從齒縫裡滲出來的驚意,「竟也到了這種境界。」
劉璋沒有回答,他手腕一翻,天問劍貼著修羅血魔槊的槊刃向下滑去,劍身與槊身擦出一串青紅交迸的火星。
他的身法比冥河更快,劍光像一道被月華引下的天痕,從冥河左肋下斜斜挑起。
冥河側身避過,袍甲上仍被劃出一道深口,滲出的血還沒落下,便被他自己身上的血氣吸了回去。
他低吼一聲,槊勢陡變,血魔槊舞成一片赤黑色的狂風,朝劉璋捲去。
劉璋不再取巧,正面迎上。
天問劍在月光下展開,青光如海,劍鋒所過之處,連雪片都被整整齊齊地裁成兩半。
兩道身影在觀星台前交錯。
一道玄如夜,一道赤如血。
每一次兵刃相交,都像有悶雷從地底滾過。
劍氣與槊風劈開雪幕,把地面撕出無數道細痕。
可越打,冥河便越清楚:劉璋不比他快多少,力量也只與他相若。
但對方每一劍都太從容,像在寫一封早已打完腹稿的詔書,每一筆都落在該落之處。
而他自己,已經有些跟不上這場雪了。
二人的身影在高台前再次分開。
劉璋仍立在那片被劍氣攪得飛旋不落的雪中,衣袍微動,劍尖斜指地面。
冥河退了三步,槊尾抵在石階上,才穩住身形。
他臉上已無之前的狂態,只餘下一片在月光下愈發沉重的陰鷙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