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奉朝已是強弩之末。
他硬接了孫靈明最後那一棒後,兩條手臂便再也抬不起來。
車奉朝手中的烏木佛棍上的金紅色早已褪盡,棍身從中間裂開數道細紋,像一棵被雷劈中後仍在勉力撐著的老樹。
他半跪在雪地里,僧袍碎了大半,一隻膝蓋陷進裂開的石板縫中,血從耳鼻間不斷淌下。
車奉朝喘得極重,卻仍不肯倒下,只用那根將斷未斷的佛棍勉強支著身體,仰頭看向孫靈明。
孫靈明站在他面前,金箍棒斜扛在肩上,月光從他身後照來,映得他整個人像一隻剛從九天落下的金猴。
他歪了歪頭,像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必再說。
他與這和尚本無仇怨,可對方既已入了這趟亂局,手中又沾了今夜的血,便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你我今日能撞見,也算一場緣分。」孫靈明道,語氣忽然比之前輕了些,「只是這緣分,短得很。」
他不再多言,金箍棒高高掄起,棒身金光大盛,像把整片月光都捲成了一道金環。
那一棍砸下時,沒有任何花巧,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重與快。
車奉朝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舉起烏木佛棍去擋,可那棍子才到半空,便被金箍棒砸了個正著。
只聽得「咔嚓」一聲,烏木佛棍從中斷成兩截,一截飛向半空,一截還攥在車奉朝手中。
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後仰去,雙腳離地。
金箍棒余勢未消,正正落在他的天靈蓋上。
頭骨碎裂的聲音極輕,在漫天喊殺中幾乎聽不見。
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砸落在地,臉朝下,身下那片雪慢慢洇紅。
孫靈明收棒而立,沒再看那屍體一眼。
他朝觀星台方向望了望,見萬歲聲中,劉璋已收劍回身,便準備翻身躍過兩道石欄,朝東邊還在清剿的亂軍掠去。
「哼,你也配叫悟空?這世上的悟空只有一個,那就是我!」
他說得傲嬌,剛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停住了。
一股極淡極輕的暖流從他體內湧起,說不清從哪一處經脈來,卻像一粒被埋在雪下的舊種,忽然頂開了頭頂的泥土。
他周身的氣息在那一瞬變得比先前更雄渾了些,連呼吸都像被什麼洗過一道,透亮而暢快。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
當年在菩提老祖座下,每次悟破一層關竅,身上便會有這樣的變化。
可自從師父離去,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這……這個傢伙,難道說真的與我有淵源不成?!」
孫靈明重新轉過身,看向車奉朝的屍體。
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身體趴在雪地里,半截斷棍還握在手裡。
月光落下來,照在車奉朝後頸上,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痕,像從小便刻上的,形如環印,幾乎被血污遮去。
孫靈明蹲下身,用棒尖撥開他後領,只看了一眼,便像被針刺般跳了起來,連退了兩步。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原來是你這和尚……難怪你叫悟空。」
他的表情一時說不出是惱是嘆,只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再不看那屍體,腳下一縱,如一道金光般掠向遠處還在負隅頑抗的幾簇叛眾。
他的速度比先前更快,棒影也更加凌厲,似要將方才那一瞬湧上心頭的異樣,全部砸進這一夜最後的殺聲里。
另一邊,降三世明王早已不在與袁神纏鬥。
他眼見車奉朝被殺、佛眾四散,心知大勢已去。
他一掌迫開袁神,轉身朝北面宮牆方向急掠。
他身形高大,奔跑起來卻快如奔馬,幾起幾落已躍下兩層高台。
可袁神哪裡會放他走。
「到了這時還想走?」袁神低喝,腳下一踏,整個人貼著雪地追出。
架海紫金梁在他手中發出陣陣低鳴,像一條被喚醒的深海鐵龍。
他越追越快,與降三世明王之間的距離不過數息便被拉近。
眼看對方已到宮牆根下,袁神忽然將架海紫金梁往地上一頓,整個人借勢騰空,由上而下,一棍劈落。
棍風鋪天,降三世明王只覺身後像有萬獸齊吼,整片月光都被那道紫金色的棍影攪碎。
萬妖棍法。
他回身出掌,佛門金光從體內爆出,像一尊半透明的金剛覆在他身上。
金光與紫氣撞在一處,震得宮牆都像要塌。
可袁神不退。
他的棍越使越快,那紫氣如潮,一波推著一波。
降三世明王初時還能以金身硬接,可那棍影中似有萬千妖魂,每一棍落在金身上,那金色便淡下去一分。
七棍之後,他身上那層佛光已薄如蟬翼。
第十二棍落下時,金光碎裂,他整個人如被抽去護體真氣,再無遮攔。
袁神一棍直搗,架海紫金梁像一條出海的怒龍,貫穿了他的胸腹。
降三世明王渾身一僵,雙掌還保持前推的姿勢,嘴角有大股鮮血湧出。
袁神拔棍,再一戳。
這一戳,如百妖分屍,那具魁梧的身體像被數十道紫氣同時撕開,重重摔在牆根下,血染紅了半面宮牆。
袁神收棍,棍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雪裡,他沒有看屍體,只轉頭朝遠處望去。
宮城各處,李元芳和展昭已帶著禁軍從兩翼合圍過去。
李元芳手中刀如飛雪,刀光貼牆疾走,專挑那些想翻牆逃竄的叛眾。
他出刀極簡,一刀出去便有一條黑影從牆頭栽下,刀回時人已沖向下一處。
展昭的劍則更快,劍影如霜,一劍一個,把最後幾股頑抗的佛門教徒盡數釘在宮牆之下。
他腳步輕疾,像一道在雪上滑行的白影,劍光到處,無人能再起身。
禁軍們結成槍陣,從外往裡壓,殺聲漸低。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廣場上的喊殺聲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夜風再度吹起,卷著餘燼、雪屑和極淡的血腥味,從觀星台前緩緩掠過。
劉璋仍站在那輪圓月之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座宮城。
四處跪倒的禁軍與臣僚開始慢慢起身。
火光未熄的幾處殿角,黑煙細如旗,向天邊散開。
上元夜的月亮,清清白白,照在長安城上,像要在黎明到來前,把這一夜的血與火都一點點漂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