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站在那柄插地的劍前,沉默了許久。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上幾片沾血的雪,也把他那身灰白袈裟吹得微微擺動。
他望著面前那柄還在輕輕顫動的長劍,像在望著一條自己終究跨不過去的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收回手,背在身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貧僧從未想過與朝廷作對。」他的聲音低而緩,像從一口多年無人撞響的舊鐘里慢慢滲出來,「佛門早已衰敗,也不差貧僧一人去扶,今夜來此,並非為了爭什麼,更不是要替那些叛眾出頭,貧僧只是想看一眼那冊上卷,想知道下卷究竟落在何處,這個心愿,跟了貧僧大半輩子了。」
應龍看著他,目光沒有方才那般銳利,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想找下卷,我不攔你,若你真願意,這下卷的事,可以讓你一起參與。」
應龍說得並不急切,像在給一個舊識留出轉身的餘地。
三藏抬起頭來,正對上應龍的目光。
兩道人影在雪巷中對望,像從舊日江湖深處忽然被月光一起照亮。
「這天下,佛門之中,像你這樣的已經不多了。」應龍道,「若你肯站穩,日後統領東土佛眾歸降,朝廷未必不能容下東土佛門,我不是要你低頭,我是要你選一邊,對你來說更加有利的一邊,你現在選,還來得及。」
三藏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巷中那三個仍站在原地的少年。
花小蘭的鞭子已經盤迴腰間,陳小虎正用一根布條胡亂纏著左臂,唐小龍還劍入鞘,正抬頭朝他看來。
三人的臉上都還帶著未乾的汗與血,被月光一照,青澀又明亮,像三把剛剛開過刃的刀,正不知該往哪裡放。
三藏的唇角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比先前的任何一句話都真實。
「若這三個孩子先做了少林領袖,領著少林走正路,倒比貧僧去坐那把椅子更合適。」他緩緩道,「他們今夜殺了黑狐王,天下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份威望,比什麼都硬,少林三英雄,這五個字,已經成了,只要他們先在少林坐穩,再繼而影響佛門,影響天下千千萬萬的年輕子弟,那麼未來佛門勢必會重新洗牌,在他們的帶領下,越走越遠。」
應龍瞬間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三藏不會自己出來掌事,可他願意將這三個人扶上去,以少林為根,逐步影響東土佛門。
這比直接點一個不情不願的老僧更有用,也比讓朝廷強行壓下佛門更穩。
應龍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那就先跟我們走吧。」應龍說罷拔起面前那柄劍,轉身朝巷外走去。
三藏沒再猶豫,抬步跟上。
花小蘭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收好兵器,走在最後。
「少林三英雄,聽起來就很酷,我想今夜過後所有人都會記得我們的!」
陳小虎激動地說道。
花小蘭和唐小龍卻是對視一眼,有些無所謂地笑了笑。
韋一笑早在圍殺黑狐王時便已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又坐在一處牆頭上剝花生吃,見眾人動身,忙跳下來拍掉衣襟上的碎殼,也不多話,懶懶地跟在隊尾,像只從月色里剛被收編的灰蝙蝠。
入宮的路並不好走。
城中雖已開始收拾殘局,但不少街口仍有禁軍把守,火把通明,滿地斷木碎瓦。
應龍持牌而行,無人敢攔。
三藏走在其中,不發一語,像在一場舊夢裡穿行。
花小蘭三人也頭一回見到宮城深處的模樣,越往內走,越覺月光都像被高牆裁過一般,落在地上只剩一道一道整齊的白。
劉璋仍坐在觀星台東側的偏殿中,他回宮後沒有更衣,只讓人搬了張矮榻放在殿前,身上那件玄色常服仍帶著幾處暗血。
身側,劉幕與劉禳已去更衣,只留下幾盞暖燈和兩名近侍。
應龍帶著三藏與那三個少年進來時,劉璋正把玩著那把從冥河手中奪來的半截槊尖,神情閒淡,像這漫長一夜不過是一場較沉的更鼓。
應龍上前,將黑狐王已死、韋一笑先行咬住、三藏如何出現,以及那冊《權力寶典》如何落入眾人之手的事,扼要稟了一遍。
末了,他後退一步,讓三藏上前。
三藏沒有跪,只合十行了一禮。
劉璋抬了抬眼皮,看了他片刻,又看向那三個少年。
花小蘭站得最前,陳小虎仍捂著左臂,唐小龍面色沉靜。
三人身上都還帶著巷戰之後未及洗去的血跡與雪泥,在暖燈與月光之間,顯得有些不真切。
劉璋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卻極清楚:「少林三英雄。」
三人同時抱拳,沒敢抬頭。
「傳朕旨意。」劉璋將手中槊尖放回案上,望向應龍,「黑狐王既已伏誅,三藏方丈又不願與朝廷為敵,朕信得過應龍,佛門之事,便依他方才的意思辦,你帶著這幾個孩子,先回少林,等他們坐得穩了,這東土佛門,自然知道該朝哪邊看。」
他說完,又看向三藏:「至於那冊寶典,朕不稀罕你的佛門秘法,但朕也想知道,下卷究竟落在哪裡,你既然尋了大半輩子,今夜,我們便一起開啟看看。」
三藏身子微震,卻終於合十行禮,應了一聲:「謝陛下。」
劉璋從三藏手中接過那冊金函,轉身放在殿中鋪了明黃錦緞的案上。
那金函在月色與燈光下越發顯得沉古,像封著一道從西天舊土帶回來的秘密。
三藏走上前去,與劉璋隔案而立,花小蘭、陳小虎、唐小龍站在幾步外,應龍則抱劍在側,目光始終停在函上。
他們一同開啟金函。
函蓋落處,一股極淡的檀香與舊紙氣散了出來。
裡面是一卷極薄的羊皮文書,邊緣已經發黃,卻儲存得極好。
劉璋將它緩緩展開,三藏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大變。
那捲中除了幾段極古的經文,便只有大半幅山勢水脈圖。
圖中夾著一行極小的古篆,字跡幾乎與羊皮同色,若非燈光斜照,幾乎無法辨認。
三藏的手在那行字上方停住,良久,才低聲道:
「下卷……在始皇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