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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趙氏傳統,燭影斧聲

2026-09-27 23:17:43 作者: 哥舒不帶刀

  建康城的上元夜,沒有長安那種鋪天蓋地的燈。

  宮城裡也掛了燈,紅綢裹著竹骨,沿著幾道宮牆稀稀落落地亮著。

  秦淮河上遠遠飄來幾盞河燈,像一些沒有著落的魂,順著水往城外去。

  趙光義在含章殿設了族宴,三張長案拼成一條,趙氏子弟分坐兩側。

  菜是熱的,酒也溫著,可沒有一個人真正動筷。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趙昺坐在末席,年紀最輕,臉上的不耐也最藏不住,他幾次抬頭去看殿外,像在等什麼人來,又像只想從這場宴上逃出去。

  趙擴和趙昀並排坐著,一個低頭剝著酒盞邊的金漆,一個用指節輕輕敲著案沿,全無半點年節里的喜氣。

  再往上,趙普、趙雍、趙丹等人坐得筆直,臉色鐵青,像幾尊被臨時搬來充數的銅像。

  趙構坐在趙光義右側,離御座最近,卻始終半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趙光義端坐主位,面前那柄天鉞斧就橫放在案上,斧柄朝右,斧刃朝外。

  他今日沒穿甲,只著一身暗紅團龍常服,兩鬢灰白,臉上卻仍帶著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肅殺之氣。

  他環視殿中一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過分安靜的殿中顯得極突兀,像冰面突然裂開一道縫。

  「上元佳節,趙家子侄齊聚一堂,不該是這個樣子。」他說,慢慢端起酒盞,自己先飲了一杯,「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大漢的兵已經到了江北,牛渚丟了,合肥也丟了,建康這地方,在你們看來,已經不是久守之地了。」

  殿中更靜了。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抬頭。

  趙昺卻猛地站起,眼圈發紅,像憋了太久,再也壓不住:「大哥!不是我等不忠,是再打下去,趙家就要死絕了!江東諸郡,現在還剩多少城?兵將糧草,哪一樣經得起再耗半年?不如趁早……」

  「趁早什麼?」趙光義將酒盞重重擱下,酒液濺出來,落在天鉞斧的斧面上,又沿著斧刃慢慢滑下去,「趁早降了劉璋?把建康城和趙家滿門一起送出去?趙昺,你當劉璋會給你一條活路,還是給趙家留一塊牌位?」

  趙昺被那一聲厲喝鎮住了,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再吐出一個字。

  趙擴與趙昀也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趙構坐在一旁,悄悄握緊了衣袖,他看見趙普等人雖未說話,卻都朝趙昺投去極冷的一瞥。

  那目光里沒有半點親情,只有一種「你竟敢說降」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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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了抬手,殿外立刻湧入一隊甲士,將趙昺、趙擴、趙昀等七八個剛才露出降意的年輕子弟拿住。

  殿中有人低呼,有人猛然抬頭,卻終究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帶下去。」趙光義說,「押入西苑舊宮,讓申公豹好生看管。」

  甲士們將那些年輕子弟拖出殿去。

  趙昺掙扎著回頭,朝趙光義喊了一聲:「你會把趙家帶進萬劫不復!我看見了!我早就看見了!」

  那聲音在殿外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一串被夜風吞沒的嘶喊。

  申公豹站在西苑舊宮的月門前,等那些趙家子弟被押進來,才慢慢轉過身。

  他披著一件舊道袍,臉在燈下陰得像被水泡過的銅。

  趙昺被兩名甲士按在地上,仍仰起頭來罵他:「你這個妖道!趙家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拖進萬劫不復的!」

  申公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像看一隻被踩住尾巴的野貓。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趙昺後頸上輕輕一點。

  趙昺的聲音像被剪斷了,整個人軟倒在地,再沒動靜。

  「太聒噪了。」申公豹收回手,用袖口擦了擦指尖,像拂去了一點不存在的灰,他抬頭望向深宮方向,喃喃道:「趙家活不活,本座不關心,本座只想大漢死,可你們這些姓趙的,一個比一個不成器。」


  他說到最後,嘴角牽起一絲極冷的笑,像在月下盤算著某件尚未揭開的陰計。

  深宮之中,趙光義只留下了趙構。

  殿中燈燭已撤去大半,只余御案旁兩盞孤燈。

  趙光義坐在案後,讓趙構在自己對面坐下。

  他看著這個素來沉穩的侄兒,神情緩和了些,甚至親自給他倒了一盞酒。

  「我知道,你心裡也怕。」趙光義說,「可趙家不能沒人去死,他們越怕,你越要撐住,過了正月,漢軍必來,我要你替趙家守住建康北面。」

  趙構接過酒,沒有喝,只低聲道:「舍弟萬死不辭。」

  趙光義點點頭,忽然把目光落到案上那柄天鉞斧上,他伸手將斧拿起來,放在掌心細細摩挲。

  斧刃在燈下泛著一種極沉極冷的銅光,斧柄上纏著舊龍紋,有幾處已經被握得發亮。

  「這把斧,名喚天鉞,當年我得到它時,多少人都說它只是塊廢銅。可我只一握,它便自己熱了起來。有個老道告訴我,此物乃前朝真龍遺落之物,非真命天子不可執。」他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極深的光,「所以朕才信,這天下終歸是趙家的。」

  趙構聽到趙光義自稱為朕,心中劇震,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趙光義忽然將天鉞斧遞向他:「你拿一下試試。」

  趙構臉色大變,幾乎是本能地朝後退:「舍弟不敢!」

  趙光義哈哈大笑,那笑聲在空殿裡撞來撞去,像把滿殿燭火都驚得跳了幾跳:「朕就知道你不敢,你若是拿得起來,朕將來的龍椅便該讓給你坐。」他仍伸著手,目光灼灼,「無妨,試一下,這斧頭,非天命之人,握都握不住,你且試試。」

  趙構看著那柄近在咫尺的天鉞斧,像看著一頭被強行遞到自己膝前的活物。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斧柄,一片灼熱。

  他一咬牙,握了上去。

  那斧頭比想像中輕。

  他只輕輕一提,便將它從趙光義手中接了過來。

  殿中忽然靜了。

  趙光義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手仍停在半空,保持著遞斧的姿勢。

  趙構也怔住了,他握著天鉞斧,手心裡燙得驚人,像握著一團正在醒來的火。

  兩人對視。

  燭火在中間晃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過。

  下一刻,趙構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中斷了,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連上了。

  他看見趙光義臉上的愕然,看見那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看見那上面跳動的血脈與火光。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天鉞斧被高高揚起,在半空劃出一道極冷的銅光。

  趙光義只來得及張了張嘴,那斧刃已經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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