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我們與他們
六月二十日，下午四點。
時隔半年，羅曼努斯返回多利留姆。
遠遠望去，城郊營地變得冷清許多，一些剛入伍的新兵正在接受訓練，老兵聚集在樹蔭下歇息，作風懶散，很明顯處於休整狀態。
突然，羅曼努斯發現奧蘭多的身影，隔著上百步都能聽見他的怒吼。
近期，快速部隊改編成赫爾墨斯旅，擁有三個山地營的編制。山地步兵的兵員要求更高，通常是獵戶和山區牧羊人，普通農民不符合標準。
作為新晉升的副營長，奧蘭多說服托馬斯在偏遠山區募兵。由於兵員不足，他臨時招募了一些被赦免的默西亞盜獵者，分散安置在各連隊。
奧蘭多知道那些盜獵者的匪氣較重，但是沒時間了。
他聽說了軍隊內部的某些傳聞：下個月將展開一次大規模攻勢，為此，皇帝特意從黑海北岸調集兩個輔助騎兵旅。
「估計這次的進攻規模很大，至少要拿下科尼亞地區，甚至攻占奇里乞亞海岸，斷絕奧斯曼獲得威尼斯火器的來源。」
距離開戰不到一個月，他別無選擇，只能拿這些人湊合著用。
「老規矩，攜帶你們的裝備行進至對面山坡，然後回來吃晚餐，落在最後的人沒飯吃！」
在奧蘭多的怒罵聲中，新兵扛著行囊快步行進，空氣中瀰漫著灰黃色的塵霧，與他們的灰色軍服混在一起。等到塵霧散去，他們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這時，羅曼努斯走到奧蘭多的身邊，詢問：「冬季作戰的情況如何？報紙提到過一些消息，據說戰況很激烈。」
奧蘭多陪同皇子來到陰涼處，介紹這段時間的變化：「報紙的消息不準確，我們只在三月份進行過一場大規模戰鬥，其餘都是一些中小規模的衝突，敵人不敢與我們正面決戰，但是又不甘心就此退縮。
五月初，奧斯曼軍隊終於撤離邊境，讓出了部分城鎮和堡壘，傳聞內陸地區出現小規模饑荒，許多災民都跑到我們這邊來了。
五月十日，陛下宣布各部隊休整，放任部分士兵回家收割麥子、處理其他農活，七月份重新集結.....」
交談片刻，羅曼努斯提到奧蘭多的哥哥威廉·巴列奧略。這傢伙在亞德里安任職，得益於約翰八世的照顧，他的生活過得很不錯，還勾搭了一個有錢寡婦。
作為私生子，奧蘭多與兩位兄長的感情淡薄。他耐著性子聽完威廉的近況，扯了下衣領，擦拭脖頸的汗水，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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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威廉做得如何，他始終都是蒙費拉托侯爵領的第二繼承人。奧蘭多早就認清現實了，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打仗，儘量多爭取一些軍功。
聊天結束，奧蘭多朝著新兵們的方向追過去，防止有人在訓練中偷懶。
眺望遠房親戚的背影，羅曼努斯感嘆：「山地步兵訓練辛苦、作戰環境兇險，艱辛程度與輕騎兵不相上下，各兵種當中，還是炮兵的處境最好。」
他牽著韁繩前往多利留姆的城主府，欣喜的是，父母和利奧都在這裡。
「笨蛋利奧，你的學習進度如何？啊哈，你還在學習基礎幾何，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羅曼努斯與利奧打鬧一陣，跟隨父親走進書房，交出戈內奇亞的文件袋，裡面是一些關於亞德里安大學的建議。
維圖斯把文件放進抽屜，打算找個時間仔細閱讀，他詢問羅曼努斯在大學的經歷，得知長子側重於法律，於是問了一些有關法律的問題。
羅曼努斯驚訝：「您也研究過法律？」
維圖斯拿起銀杯喝水，漫不經心地回覆：「年少時期，我是眾兄弟中唯一沒受過騎士訓練的人，所有的時間都用於文化教育，法律、哲學、歷史等方面都接觸過。我擅長軍事和數學，並不意味著我在其他領域一無所知。」
過了一段時間，羅曼努斯提到義大利學者的身份認同，直到現在，他仍然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維圖斯：「我讓你在亞德里安大學待一段時間，目標是接觸學術。沒想到你還能有這種想法，真是可喜可賀。
不錯，你確實應該弄清楚一件事情一義大利已經拋棄了對於東帝國的認同。
義大利人對於東帝國的認知與其他歐洲族群（英、法、德意志）差不多。如果你強行進攻那不勒斯、西西里，得到的不是歡迎，而是當地民眾的憎恨，統治成本很高。
當初，西帝國滅亡，東哥特王國（493年~553年）占領了義大利半島。
東哥特君主推行族群共存」理念，保留羅馬的制度和法律，維持一段時間的穩定局面，義大利民眾延續著羅馬認同」。
公元535年，查士丁尼一世嘗試收復義大利，戰爭持續十八年，貝利撒留、納爾西斯都擔任過統師，他們取得了輝煌勝利，卻始終無法穩定局面。
長時間的動盪局面讓當地民眾意識到，來自東方的羅馬軍隊」帶來的並非復興，而是破壞和沉重稅收，極大地削弱了他們對東帝國的好感度。
再往後，是羅馬教廷與君士坦丁堡的決裂一東西教會大分裂，義大利與東帝國的信仰差異擴大，雙方的隔閡日益加深.....
，羅曼努斯坐在木椅上嘆息：「我明白您的意思，帝國的核心領地僅限於希臘民眾占多數的地區，但是，心裡還是有些遺憾。」
維圖斯反應平淡，他很久之前就想明白了這個問題。
「義大利、高盧、不列顛、伊比利亞、北非、黎凡特，如此多的勢力，我能怎麼辦？
挨個把他們打一遍？按照當前的局勢，我搞定安納托利亞和威尼斯就不錯了。
以後，你教導繼承人的時候，切記強調這一點：不要高估其他族群對於羅馬」的好感。
在這方面，曼努埃爾一世·科穆寧是個典型的反例。
科穆寧王朝的前兩任皇帝（阿萊克修斯、約翰二世）穩住了局面，國力有所恢復。等到曼努埃爾一世繼位，他缺乏一個明確的戰略規劃，貿然進攻南義大利，想要恢復對這片區域的統治。
這場進攻持續了三年時間，消耗了大量的錢財、人力，最終的結局是東羅馬撤軍。
後來，他聯合耶路撒冷王國對埃及開戰，派遣一支龐大的軍隊跨海登陸埃及，結果又是無功而返，損失將近一半的軍隊...
被他一頓胡亂操作，東帝國喪失了最寶貴的數十年戰略機遇期。
不僅如此，他還招惹了威尼斯，卻沒有徹底消除威尼斯的威脅。威尼斯人懷恨在心，最終在1204年煽動第四次十字軍進攻君士坦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