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認同
不知不覺，窗外的夕陽逐漸消失，維圖斯讓僕役點燃鯨油蠟燭，繼續之前的話題。
「現在，只有希臘族群真正在乎羅馬人」這一身份認同。然而，他們認知中的羅馬」已經不再是古代的羅馬」。
現在，帝國使用的官方語言是希臘語，尊奉正教信仰，境內實行以《巴西利卡》為基礎，不斷改進的法律體系。
所謂的羅馬公民，實際上就是希臘族群，或者接受了希臘文化的異族人。
在東帝國早期，民眾認為希臘人」這個稱呼是一種冒犯。
六世紀的查士丁尼一世激烈地批判希臘人的謬論」，試圖剷除某些古代哲學家的異教思想。
時間來到十二世紀，一些學者開始接受「希臘人」這一稱呼，認為西方都是粗鄙的拉丁蠻族。
1204年，東帝國毀滅，民眾對西方的仇恨達到頂點。
尼西亞王朝，希臘認同」正式進入了官方意識形態，約翰三世公然表現出這一傾向，引來學術界的響應。
如今是1443年，希臘族群銘記第四次十字軍的背叛，以及兩個多世紀來，十字軍政權（拉丁帝國、賽普勒斯王國、亞該亞公國、雅典公國......）的壓迫奧斯曼崛起的時間僅有一個半世紀，造成的破壞遠不如這些十字軍政權。
據我觀察，希臘族群對於威尼斯和十字軍政權的恨意超過了奧斯曼，怎麼可能把西方的拉丁族群當做真正的自己人？
第四次十字軍以前，東西方還有一絲彌合矛盾的希望，1204年以後，希望徹底破滅，已經不可能恢復真正的羅馬帝國了。
你知道普萊松這個學者嗎？」
羅曼努斯點頭，「他的原名叫做喬治·格米斯托斯，出生於君士坦丁堡。有一段時間，他待在摩里亞傳授古希臘哲學，後面在義大利傳授學問。不久以前，他又返回雅典講學，現在好像八十多歲了。」
多年以前，普萊松向曼努埃爾二世遞交奏章，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徵收貴族產業，把土地分配給貧困農民。
廢除酷刑，主張道德教化。
對修道院徵收重稅，組建一支常備軍，以此抵禦奧斯曼的入侵。
最後一條建議引發了教會的憤怒，普萊松前往義大利講學，有部分原因是為了逃避報復。
羅曼努斯在亞德里安大學聽過普萊松學生的講座，主旨是讚頌希臘族群的歷史，以及傳承先祖文化的必要性...
羅曼努斯回憶相關信息的時候，維圖斯在房間四處翻找，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存放文件的箱子。
情急之下，他喊出某個宦官的名字，「佩拉托！普萊松寄過一些信件，我記得放在哪個箱子，怎麼找不到了？」
緊接著，一個中年宦官走進房間，神情疑惑。「我記得當初在克森尼索，這些信件放在一個銅箱。後來搬家的時候，銅箱有些鏽跡，皇后讓我們換了個新的銅箱，似乎那些信件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宦官走出書房，找來更多的僕役幫忙尋找，最終在樓下的一間偏僻儲物室找到了那些信件。
他把信件遞給皇帝，順便提了一句，「陛下，皇后問您什麼時候用餐？」
「我在談正事，吃什麼飯？餓一頓又不會出問題。讓她們先吃。」維圖斯打發走僕役，找出某封信件，示意羅曼努斯看向其中的一個段落：
一直以來，我們就是希臘人，這沒什麼難以承認的，我們的語言和先祖的文化就是最好的證明......
維圖斯解釋：「不止是普萊松學派，其他學者也在宣揚希臘文化。
而在歐洲的另一端，英法百年戰爭帶來的深重災難，促進了法蘭西民族意識的發展。
英格蘭議會正在辯論，討論是否應該停止使用法語，讓英語成為唯一的官方語言。也就是說，英格蘭也在緩慢形成自身的文化認同。
經歷了胡斯戰爭，波希米亞也形成了自身的族群認同。現如今，趨勢就是這樣，是他們主動拋棄了羅馬，不是羅馬拋棄了他們。建立一個環地中海的普世帝國已經不可能了。」
（註：東羅馬民眾習慣於把西歐民族統稱為「拉丁人」，這個概念涵蓋義大利、英、
法、德、西班牙，帶有某種敵意。）
（註：普萊松存在不同的中文譯名，有些譯文翻譯為格彌斯托士·卜列東。）
（註：1066年，法國的諾曼第公爵征服英格蘭，加冕為英格蘭國王。此後，英格蘭貴族使用法語，平民使用英語，教會使用拉丁語。
1399年，亨利四世登基，他是首位以英語為母語的英格蘭國王。十五世紀中期，英語取代法語，成為英格蘭的唯一官方語言。）
整個六月，維圖斯一直待在多利留姆休假。
與此同時，約翰試圖拉攏更多國家，依靠外交手段解決威尼斯問題，威尼斯也在積極開展外交活動，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戰爭。
維圖斯對此並不在意，他的要求很簡單：每年三分之二的財政收入用於東線，就算是借錢，也要持續進攻奧斯曼，不給敵人足夠的喘息時間。
近兩年，奧斯曼多次派遣使者，維圖斯從來沒有召見過他們，每次都是讓僕役閱讀書信，然後把使者趕走。
不久前，巴耶濟德二世又送來一封書信。
前半部分書信的措辭委婉，蘇丹覺得維圖斯收復了所有希臘居民為主的地區，繼續作戰，只能收穫一群異文化、異宗教的居民，收益很低，明智的選擇是締結和約，奧斯曼願意每年繳納貢賦。
如果維圖斯拒絕這個提議，奧斯曼會堅持作戰。不僅如此，黑羊、白羊的援軍已在路上，總計三十萬騎兵，希望維圖斯慎重考慮。
維圖斯不相信對面能夠動用三十萬騎兵，再次驅逐了使者。
這個時代沒有火車、卡車、無線電，支撐不起這種規模的騎兵集群，以安納托利亞的地形，帖木兒的十四萬大軍已經是極限。
現在的馬穆魯克處於內亂，無暇顧及安納托利亞的局勢。即便奧斯曼、黑羊、白羊竭盡全力，動用的軍隊也不可能超過帖木兒。
「按照他們的綜合國力、後勤補給能力，大概投入八萬士兵用於決戰。不管了，八萬也好，十四萬也罷，照打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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