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在第三個月下旬開始。
方遠試驗田裡三塊地幾乎是同一時間成熟的。最早種下的那塊速生麥對照田先黃了三天,第二塊大顆粒變異種緊跟著黃了,第三塊逆向選育的試驗種反而熟得最快——麥穗從青轉黃只用了兩天半。方遠說這批種子的生長節奏跟普通速生麥不一樣,前期慢,後期猛,灌漿速度特別快,像是要把前面省下來的時間一次性補回來。
收割那天方遠天沒亮就起來了。他蹲在田埂上把鐮刀磨了又磨,刀口在晨光里亮得能照出人影。方嬸給他煮了滿滿一大碗麥粥,臥了兩個蛋。他吃完之後把碗洗了放進碗架,然後提著鐮刀下田。小穗在他胸口一直安靜地待著,方遠能感覺到它也在等。
第一塊田割了整整一個上午。速生麥的麥稈脆,鐮刀放平了一掃就是一把。方遠一個人割完了一畝地,麥茬留得又低又齊。他把割下來的麥子捆成小把,靠在田埂上曬。第二塊田的大顆粒變異種麥稈粗了不少,鐮刀割起來要用點力,方遠割完兩壟就停下來磨一次刀。第三塊田的試驗種最特別,麥稈比他預想的還結實,用手一掰都費勁,鐮刀割上去像在割細竹竿。方遠割完了半畝地,停下來看了看鐮刀口——卷了一小塊。他回城門洞裡拿了塊磨刀石,坐在田埂上磨了半炷香的時間才重新下地。
方遠一個人實在割不過來,姜晚帶著幾個騎兵下田幫忙。騎兵們不會割麥子,方遠教她們把鐮刀放平,從根部往上兩三寸的位置下刀,一下一把。姜晚學得快,割了幾下就找到了節奏。阿七也來了,他手勁大,割得飛快,一壟地不到半個時辰就清完了。鐵牙帶著掠奪者巡邏路過時停下來看了看,把年輪往田邊一放,撿起一把鐮刀也下了田。他割得粗,麥茬高低不齊,方遠說他這是砍柴不是割麥。鐵牙說管他呢,麥子進了倉就是好活。
當天傍晚,三畝地的麥子全部割完了。方遠把麥穗堆在中心廣場上,用木叉挑散晾曬。溫嵐和方嬸帶著幾個醫學生把麥稈一捆一捆地捆好,碼放在兵營後牆下面。方遠挑出了第二塊田裡顆粒最大的十株麥穗單獨放在一邊,這是下一輪選育的種子。第三塊田裡最強壯的那十株也挑了,用布條做了標記。小穗強化過的那株麥子單獨一捆,方遠說這株的種子最金貴,要單獨脫粒單獨保存。
季尋從溫泉群回來時正是脫粒的時候。他剛和外圍獄卒完成了一次例行溝通,帶回來了那面符文牆的最新拓片。他經過中心廣場時看到方遠正在給那株小穗強化過的麥子脫粒,白色的麥粒從麥穗里滾出來,落到他手心裡,每一粒都圓潤飽滿,顆粒幾乎和速生麥種一樣大小。季尋在田埂旁邊站住了腳,看著方遠手心裡那些麥粒,好一會兒沒動。
方遠抬頭,把手心遞過去。季尋伸手捏起一粒麥子,對著夕陽照了照。麥粒是淡金黃色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澤——不是普通麥粒那種啞光,是有一點點發亮,像麥粒表面自己會發光。季尋把麥粒放回方遠手心。
「這粒麥子裡有封印的能量。」季尋說。
「小穗說它就試了那一株。麥粒里應該是留了一點能量殘留。」方遠把麥粒放回那堆種子旁邊,「溫嵐說這種麥粒做成種子,下一代可能天生就帶封印能量親和性。不是被強化過,是長出來的時候自己就帶著一點。」
「你下一輪選育把它單獨種一壟。」季尋說,「讓它自己傳代。看看第二代的封印親和性能不能穩定遺傳。如果能,你就真的種出了新的東西——不只是麥子。是能和人共生的麥子。」
方遠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些麥粒。小穗在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小穗也在聽。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了一句:「那這麥子就有名字了。叫封穗麥。小穗的封,麥穗的穗。」
季尋說好。這名字他師父也會喜歡。
當天晚上,秦昊把季尋帶回來的符文牆拓片攤在地下室的長桌上。這一次的拓片內容比前幾次都長,外圍獄卒刻了整整三面岩壁。第一面是關於角斗場封印的設計圖紙和能量結構。第二面是獄卒和地龍在封印中的生活史,包括它們之間如何從敵對逐漸變成互相依存的關係。第三面是外圍獄卒對舊版本刪減的記憶碎片——它在封印里的位置靠近外層,對刪減發生時封印內部的變化有直接的感知。
秦昊把第三面的拓片翻譯出來之後,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然後他讓人把陸承洲叫了下來。
「刪減不是從外面來的。」秦昊指著拓片上一段被翻譯成通用語的文字,「外圍獄卒在封印里感知到系統能量循環斷裂的那個瞬間,它記錄下來的能量波動方向。這個波動是從封印內部爆發的,不是從外部施加的。系統管理者在外部執行了刪除指令,但刪減之所以能對封印產生作用,是因為封印內部本身就存在一個能量薄弱點。這個薄弱點在刪減指令到達時先裂開了,然後整個封印從內部被撕碎。」
「薄弱點是什麼?」陸承洲問。
「封印里的能量循環有一個接口,是通往系統能量核心的。所有標準封印都有這個接口——封印靠系統供能,這個接口就是封印的臍帶。管理者執行刪除指令時,指令沿著這條臍帶傳進封印內部。封印自身的防禦機制在那一刻啟動了,試圖切斷臍帶。但封印已經進化了——角斗場封印的能量循環已經部分脫離了系統,臍帶已經處在半斷裂的狀態。防禦機制啟動時,斷裂的位置發生了能量回流,系統刪除指令和封印能量在接口處互相衝撞,導致整個封印從內部炸開。」秦昊頓了頓,手指點在拓片上的一個符文圖案上,「外圍獄卒記錄了一個關鍵細節——在封印炸開的一瞬間,它的能量體也被撕碎了。但主獄卒沉睡者和地龍翻土沒有。因為角斗場封印里最外層的碎片主要是負責看守中區核心和分支遺蹟的其他獄卒。」
「你的意思是,深淵裂縫裡的碎片,不只是外圍獄卒的碎片。」陸承洲看著那段翻譯文字。
「對。現在經過翻譯對比,我修正之前的判斷。深淵裂縫裡殘留的碎片是多種能量體的碎片。角斗場封印有三個獄卒,一個是主獄卒沉睡者,兩個外圍獄卒。但角斗場封印同時還有其他能量結構存在。舊神塔的封印師日誌里說深淵裂縫原始破損嚴重,是因為那裡本來就是一個節點。」
他往後翻了一頁,指著拓片下方一段更密集的符文記錄說:「外圍獄卒對這段記憶比較模糊,只能記起能量爆炸時有一些殘片往南邊飛散。和深淵裂縫方向一致。如果那裡以前就有節點,碎片會在那裡被捕獲,和原本的封印能量混在一起。現在做過的碎片融合,相當於完成了一個樣本的驗證。」
「所以那團碎片裡最完整的那塊,是外圍獄卒自己被撕下來的一部分,但混合在周圍的,還有角斗場封印最外層結構里的其他能量碎片。」陸承洲說。
「是。現在送回去的和外圍獄卒融合的,只是碎片群里最大、最完整、意志殘留最清晰的。剩下的小碎片在融合儀式中被轉化成了基礎能量,已經用來維持臨時封印和陣列了。等於說深淵裂縫裡的東西已經處理乾淨了。但這也說明,角斗場封印當年爆炸產生的碎片可能不止落在深淵裂縫。」秦昊合上拓片,「主城地下、石山石洞、甚至埋骨荒原,都可能存在類似的小碎片。它們沒有意志殘留,只是純粹的能量碎片,但長期暴露在空氣里也會慢慢形成新的殘渣。北方防線外面那些殘渣潮,有些可能就是這麼來的。」
陸承洲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角斗場封印一共有幾個?就是中區核心附近那一個,還是大陸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多層結構?」
「這個問題外圍獄卒沒有記錄。但季尋師父的核心協議里有提到一點,說舊版本的大陸上有多個封印節點,角斗場只是其中一個。其他節點可能在系統刪減時全部被銷毀了,也可能還有幾個像角斗場一樣沒有完全毀掉,只是藏起來了。」秦昊說,「我們目前沒有任何線索。北方火山區域暫時安靜,翻土和外圍獄卒在溫泉群,主城封印升級完成,深淵裂縫的問題處理乾淨。近期沒有明確的外部威脅。」
陸承洲點了點頭。他走到地下室門口,外面天已經全黑了,中心廣場上鋪滿了晾曬的麥穗,在月光下像一大片鋪開的淡金色氈子。方遠坐在麥堆旁邊守著,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算什麼。夜風從他那邊吹過來,帶著新麥的甜味。
「先把麥子收了。」陸承洲說,「西區的符文能量波動還要繼續追蹤。下一次全體會議把西區警戒級別提一下,不調兵,但讓巴托的游商網絡多跑幾趟西邊。如果有類似封印崩潰的跡象,得提前知道。」
秦昊應了一聲,重新回到長桌前,把拓片整理歸檔。
方遠的脫粒工作在第二天全部完成。三畝地總共收了不到四石麥子。三塊地的產量拉開了距離。第一塊對照田的產量和之前差不多,畝產一石出頭。第二塊大顆粒變異種產量稍高一些,顆粒確實比普通麥種大了一圈。第三塊試驗種產量最低,只有七斗左右,但方遠說這才是第一代,產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活下來了,還結出了種子。小穗強化過的那株麥子單株產量將近普通麥株的兩倍,最關鍵是每一粒麥子都帶著那層極淡的金色光澤。溫嵐和孟平分別對這批麥粒做了檢測,孟平說麥粒里的能量殘留很穩定,可以安全食用,如果吃了也許對普通人的體質有微弱改善。溫嵐說先別吃,留種。方遠說好,一粒都不吃。
這些金色的麥粒被方遠單獨裝進一個小布袋裡,封口繫緊,放在他床頭。他說這是封穗麥的第一代種子,以後傳家。巴托站在旁邊看著他系布袋,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好好保管」。
姜晚的短刀共生淬鍊在麥收完成後的第三天做了。沈雨澤把靈魂鐵錠邊角料熔了,給短刀做了最後一次淬火。姜晚把手握在刀柄上,和刀建立連結。淬火時的金色火焰比鐵牙那次小得多,但短刀發出的嗡鳴更細更銳。冷卻後的短刀刀刃上多了一層極薄的冰藍色光暈——那是沈雨澤在淬火油里加了一點冰屬性符文石的殘留粉末,讓短刀在共生淬鍊時附帶了一點冰屬性親和。姜晚把短刀握在手裡試了試,說輕了。不是重量輕了,是手感更貼了,揮起來像在用自己的手指劃空氣。沈雨澤讓她給刀取個名字。姜晚想了想,說叫「霜線」。刀身冷卻後表面那層冰藍色光暈很淡,像冬天早上田埂上的霜。沈雨澤把「霜線」記進了共生武器技術檔案。
鐵棘的盾牌也補了記錄。深淵裂縫碎片融合之後,盾牌背面長出了一圈極細的符文紋路,不是人刻的,是碎片能量和靈魂鐵錠合金在長時間共振後自己形成的。這圈符文紋路和季尋手背上的契約符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簡單。沈雨澤說這面盾牌已經接近共生武器的門檻了,缺的是鐵棘和盾牌之間最後一次正式淬火共鳴。等下一塊靈魂鐵錠到貨,可以試著給盾牌做一次共生淬鍊,可能出來的效果不亞於年輪。鐵棘說好,盾牌早就跟他是一體的了。
方遠的麥收全部結束後,東區聯盟召開了第四次全體會議。會議地點不在兵營會議室,而是改在了中心廣場,因為人太多了。十二個領主加上秦昊、季尋、沈雨澤、江岩、宋義這些核心成員,還有各領地派來的代表,將近四十個人。大家就坐在廣場的石墩和麥秸堆上,聽巴托念這一階段的總帳。
巴托先報了物資。速生麥總產量比上一茬翻了一點五倍,方遠的試驗田給下一輪選育提供了足夠多的種子。黑曜石供應穩定,鐵牙的戰斧和姜晚的長矛全部完成了新一批的更換和強化。靈魂鐵錠原礦在溫泉群外圍完成了一次初步勘探,礦石品位比之前見過的所有靈魂鐵錠原礦都高,開採計劃已列入下一個季度的安排。封印炸彈庫存二十顆,殘渣能量碎片儲備一千塊以上。冰屬性符文石庫存為零,需要繼續尋找。
然後報軍備和人員。掠奪者兵力恢復到全盛時期的九成,騎兵全員滿編,步兵和弓兵擴充了一成半。東區聯盟十二個領地里,有三個領地新增了後備兵員訓練營,由鐵棘和韓素輪流過去指導。北方防線感知屏障連續運轉五十天,只觸發過兩次誤報,一次是野怪群經過,一次是雷暴天氣干擾。宋義的獵人小隊把北方巡邏線推過了石山北麓,在火山灰平原南側建立了固定的觀察點。
西區的情報也有了更新。巴托在游商網絡里輾轉聯繫到了兩個西區邊境的領主,一個在半個月前觀測到西區大陸深處出現了持續三天的高頻符文能量波動,另一個在同一時間目擊了西邊天際線出現暗紅色的光暈。兩個人都說波動的感覺跟東區中區核心封印崩潰前很像。但西區大陸深處沒有人去過,路線和水源都不清楚,游商也只到過邊緣。巴托說他已經給西區游商發了定向委託,願意出高價收集一切關於西區深處能量波動的線索。
秦昊把這份情報記進了他的研究筆記。他在地圖西邊空白區域畫了一個大圈,旁邊寫了一個詞——「未確認」。
方遠在會議最後說了一件事。他下個季度打算擴大封穗麥的種植面積,但三畝試驗田不夠。他想在埋骨荒原石碑群旁邊再開二十畝。不是要種滿,只是想多幾畝地做選育。他說他會自己帶人去開田,不用聯盟撥人。方遠說完後,姜晚說她帶騎兵去幫忙清地。鐵牙說掠奪者最近在溫泉群外圍輪換駐防,可以順路把田邊的野怪窩點都清了。
陸承洲同意了。開田的事方遠自己牽頭,材料和人力從聯盟後備里出,溫嵐每周給方遠做一次體檢,確保封印節點的能量消耗不會因為擴大種植面積而過快。方遠說好,他現在一天吃六頓,能扛住。
散會之後,方遠走到陸承洲旁邊,把那個裝著封穗麥種子的小布袋從懷裡掏出來,打開給陸承洲看。他說這些種子一粒都沒吃。陸承洲低頭看了看那些帶著金色光澤的麥粒,說等新田開好了,第一把種子他親手撒。方遠笑了,把布袋重新繫緊放回懷裡,朝陸承洲點了點頭,然後端著大碗往灶台走去了。
開田的活兒比方遠預想的要重。
埋骨荒原石碑群周圍的土地和東區主城附近的荒原不一樣。這裡的土質偏硬,表層碎石多,往下挖半尺才能碰到真正的土層。有些地方土層下面還有淺層的岩石板,用普通的鋤頭根本挖不動,得先用鐵釺撬鬆了再用鎬頭刨。方遠帶了十五個人過去,幹了兩天半才開出三畝。
沈雨澤幫他打了幾把加重鎬頭,鎬尖摻了一點靈魂鐵錠邊角料,一鎬下去能刨開淺層石板,速度這才快起來。到了第五天,二十畝地的大框已經整出來了,剩下的就是翻土、碎塊、撿石頭、堆田埂。
姜晚帶著二十個騎兵過來幫了兩天。騎兵們干農活不如打仗在行,但他們有力氣,馬匹也派上了用場——方遠把幾張舊鐵犁改造了一下,用馬拉著在田裡走了一遍,把翻起來的土塊壓碎了大半。鐵牙的掠奪者在田邊清掉了三個野怪窩點,還趕跑了一小群被翻土聲驚出來的掘地鼠。
這些掘地鼠在荒原上打洞打了不知道多少年,地下的洞窟四通八達,方遠說留在田下面會啃麥根,得全趕走。鐵牙帶人把田邊幾十米範圍內的地洞都用煙燻了一遍,又用碎石把洞口填了。
韓素帶著弓兵在埋骨荒原周圍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大型野怪的蹤跡。她說這片地方因為石碑群封印殘留的能量波動,野怪平時就不怎麼靠近,田開在這裡反而安全。
方遠的二十畝新田在第十天全部整好。他站在田埂上,手搭涼棚往四下里看。新翻的黑土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油光,田埂修得筆直,排水溝也挖好了。他說這片田不叫方遠田,不叫主城田,叫埋骨荒原試驗田。以後封穗麥種出來了,季尋師父那未完成的收成就由這裡來續。
季尋從溫泉群趕過來看了新田。他站在石碑群中間,隔著那些銀灰色石碑看向方遠新開的地。風從北邊吹過來,把新翻土地的泥腥味帶進石碑群。他走到最近的一塊石碑旁,手掌按上去,什麼話都沒說。過了一陣,他把手收回來,往田邊走去。
「可以種了。」季尋說。他的聲音很輕,眼睛掃過那二十畝黑土,神色很靜。
方遠從他帶來的那個小布袋裡抓了一把封穗麥種出來,那些金色麥粒在他掌心裡發著極淡的光。他把手伸到季尋面前。
「你來撒第一把。」
季尋低頭看了看那把麥粒。他伸手拿了一粒,在指尖捻了捻。然後他抬起頭來,沒有拿其他麥粒,而是彎腰從方遠掌心裡輕輕抓了一小把。他捏著那把麥粒走到第一畝田的田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揚起手,把種子撒了下去。麥粒落進新翻的土溝里,發出極輕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