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義說這種地形最怕兩邊有東西出來,只能硬走。蘇哲說西邊深處沒有活物跡象。阿七說沒活物不一定沒別的。季尋讓他們把武器都拿在手裡,別出聲。
上了土坎後,四個人排成一路,貼著坎沿走。坎下那些乾溝里偶爾能看到動物的白骨,都是舊年的,被太陽曬得發灰。宋義看了一眼說都是缺水死的。蘇哲問這地方原來不缺水嗎。宋義說看溝形像老河床,以前可能有水,後來斷了。季尋說這裡原本有條河,他記得師父帶他遠遠看過一次,說西區以前水網密布,後來被刪減切斷了。蘇哲沒再說話。他知道系統刪減之前的世界和現在完全是兩副面孔,說再多也不如腳下這些乾溝來得實在。
又走了半日,他們下了土坎,進入一片更碎的岩地。地面不再是灰土,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顏色有灰有紅有黑,像不同地方運來的。季尋走到一塊很大的黑色石頭旁,停下腳。那石頭大概有一人多高,形狀不規則,表面有燒熔過的痕跡,底部和地面連得很緊,不像是被水衝來的。季尋繞著它轉了一圈,說這是地底翻上來的。地底潮湧過之後,有些深層石頭會被頂出地面,又因為太重就留在這了。宋義問那說明這附近有地底潮通道。季尋說也許有,但太久遠了,已經閉合。蘇哲把測量器貼著石頭放了一會兒,說石頭本身的能量已經空了,只留了形狀,沒有波動。季尋說那更好,說明不用管它。
他們繼續往西,地勢開始緩緩升高。地面從碎石變成了更厚的硬土,偶爾有草從土縫裡鑽出來,顏色灰綠。宋義突然停住,往北指了指。遠處有一片人工堆砌的石塊,不高,像一道舊牆根。季尋望過去,說那可能是刪減前的哨站遺蹟。蘇哲說要不要過去看。宋義說先不急,看清楚有沒有別的東西。四個人蹲下觀察了一陣,那舊牆根附近沒有任何活動,只偶爾有一兩隻灰毛小獸在石頭間跑動。宋義說走吧,過去看看。
舊牆根只剩下半截,最高處到蘇哲胸口。石頭縫裡塞滿了灰土,長著幾叢枯草。牆上沒有符文,沒有徽記,就是極普通的粗石壘成。季尋在牆根下走了幾圈,蹲下來撥了撥土,說這裡有生過火的痕跡,但不是近期的,至少隔了幾個月。蘇哲在附近轉悠時發現牆根外側有一塊平整的石頭,被土蓋住了一半。他刨出來,擦了擦。石頭上有字,但只認得出「西」和「界」兩個字。季尋看一眼說這可能是邊界碑。宋義說那這裡以前就是西區的邊了。現在只剩半截牆,說明刪減以後這裡也沒人再管過。季尋站在碑旁,說西界在舊時不算太遠,再往裡就是中庭地。那是個大坑洞,從來沒人下到底。秦昊說舊版本資料里把那裡叫「西淵」。蘇哲問季尋有沒有聽師父提過西淵。季尋說提過一次,只有一句——「不要在西淵邊上過夜。」
蘇哲把這幾個字記下來,抬頭看了看西邊。西邊已經看不到明確的丘陵了,只有一片逐漸下陷的灰黑色區域,像大地在那裡塌下去一大塊。他們今晚就在舊牆根旁宿營。宋義說這地方比露天好一些,至少有一面牆可以擋風。阿七和季尋把牆根的石頭稍微加固了一下,把幾個鬆散的石塊重新堆疊起來。蘇哲蹲在牆根下面記錄數據。夜風從西淵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金屬氣,像鐵器上沾了露水。季尋說這味道是西淵地縫裡的風帶上來的。西淵很深,下面的空氣和地表完全不同。蘇哲問他西淵裡到底是什麼。季尋說不知道,師父只說不要下去,別多問。宋義坐在邊上擦弓,說這次我們只到這兒。蘇哲點了點頭。
但後半夜時,蘇哲醒了。一道極弱的紅光從西邊天際線下面泛上來,像有人在地底深處燒了一小堆火。他坐起來,看見季尋站在牆根旁朝西望。季尋沒回頭,只輕聲說:「去睡吧,不是地底潮。」蘇哲還是起來了,走到季尋身邊。西邊的紅光持續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就淡了下去。季尋說那只是西淵回氣,偶爾會有。他讓蘇哲放心,西淵現在不會往外涌東西。蘇哲點點頭,回去躺下。他縮在毯子裡,腦子裡一直轉著季尋師父那句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天亮後,他們沿著來路回返。宋義一路記著地形和風向,阿七在幾個岔口堆了石標。蘇哲把這幾天的數據整理好,盤算著回主城後給秦昊做一次完整的匯報。季尋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像要把這段路再認一遍。
回到主城是在第五天的傍晚。
城門洞裡的灶火已經升起來了,方遠正用大鍋熬麥粥,遠遠看見他們幾個從西邊荒原上走回來,丟下勺子就迎了出去。他先看蘇哲的臉,曬黑了不少,嘴唇有點起皮,但精神還行。再看阿七,阿七的左臂又纏了一圈新繃帶——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段碎石坡時滑了一下,手肘蹭破了皮。宋義走在他旁邊,身上全是灰,獵弓的弓弦都鬆了。季尋走在最後,臉上看不出疲憊,但腳踝的壓制節點光芒比出發前暗了一點。方遠說先吃飯,什麼事吃完再說。
幾個人在城門洞裡坐下。方遠端來熱粥,又給每人塞了一塊新烤的麥餅。蘇哲咬了一口,說這麥餅比乾糧好吃多了。方遠說這是用封穗麥磨的面,收了新麥以後第一批烤出來的,你們有口福。蘇哲一邊吃一邊從皮包里翻出記錄本,說西邊的情況比預想的複雜,得趕緊跟秦昊說。方遠說秦昊在地下室等你們,不急這一碗粥的時間。
吃完之後,四個人進了兵營地下室。秦昊正伏在長桌上對著一張舊地圖勾線,看到他們進來,把炭筆放下,從旁邊拖了把椅子給蘇哲。陸承洲也來了,站在門口,背靠在門框上。孟平、鐵牙、姜晚陸續到了。地下室的空間不大,幾個人一站就顯得很擠。方遠端著一碗麥餅放在桌上,說邊吃邊說。
蘇哲把記錄本攤開,從第一天的路線講起,一直講到西淵邊緣。他把石板碎塊、土坎、舊牆根、邊界碑、西淵回氣都說了。秦昊一邊聽一邊在空白紙上畫草圖,偶爾打斷問一句方位或者距離。宋義在旁邊補充地形和野怪活動的情況,阿七補充了路上幾處岔口的標記位置。季尋則把西淵回氣和地底潮的區別說了一下。他說西淵回氣是淺層能量釋放,像人吐了一口氣,而地底潮是深層活動,像人翻了個身。兩者深度不同,影響範圍也不同。目前來看,西區那處紅光屬於回氣,不會直接威脅東區,但說明西淵內部壓力在變化。
秦昊聽完之後把鉛筆放下來,看著自己剛畫完的草圖,幾秒沒說話。然後他問蘇哲:「邊界碑上的字,除了『西』和『界』,還有沒有別的痕跡?哪怕是一點筆畫都行。」
蘇哲想了想,說他當時用手仔細摸過,那兩個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刻痕,但風化得太厲害,只摸得出大概走向,拍不出來。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幾道,說像一個倒三角下面拖著一條豎線。秦昊聽完沒吭聲,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舊拓片,上面有一個類似的符號。他把拓片推到蘇哲面前。蘇哲看了一眼,點頭說就是這個,但拓片上的要清楚得多。秦昊看向季尋。
季尋盯著那個符號看了一會兒,說是舊時西界哨兵的標記。倒三角加豎線,是「地陷」的意思,通常刻在靠近大裂隙或者天坑的地界碑上。秦昊說這就對上了。西淵不止是一個坑洞,它的邊緣以前有完整的哨兵系統,那些界碑就是哨兵立的。現在界碑殘了,哨站只剩牆根,說明哨兵系統早就失效了。但界碑還在,說明西淵的範圍可能比我們以為的還要大。季尋說西淵在舊版地圖上被標成「不測地」,沒人畫全過。他師父當年也只到過邊緣,沒下去。
陸承洲這時候開了口。他說西邊暫時不會再去了,偵察隊帶回來的信息夠用。下一步是讓巴托繼續盯西區的波動,同時在東區西側邊境把第二道防線修起來。鐵牙問西側不是已經修了一道。陸承洲說那是牆,第二道是哨塔,建在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加高台,配瞭望手。宋義說獵人可以去輪值。陸承洲說好,就讓宋義排班。
散會之後,蘇哲被溫嵐叫去做了檢查。他除了曬傷和幾處小擦傷沒別的問題。溫嵐給他塗了點藥膏,又讓他喝了半碗草藥水,說去睡覺。蘇哲回到住處,把記錄本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往上面補了幾處白天記不下的細節,然後才躺下。窗外風從西邊吹來,帶著城門洞裡麥粥的香味。他很快睡著了。
之後幾天,主城又恢復了日常。西側第二道防線的哨塔開始施工,孟平畫了圖紙,鐵棘帶人打地基,江岩的礦山負責供石料。鐵牙的掠奪者輪流去西側巡邏,一個月一輪。姜晚繼續在北方和主城之間跑,騎兵的訓練強度比以往更高。她說越是沒仗打,越要把馬騎好。秦昊每天埋在地下室里,把蘇哲帶回來的數據整理成西區檔案。檔案薄薄一本,但每一頁都寫得很密。
方遠那邊,麥收之後新一茬的地也快整出來了。他準備入秋前再種一批速生麥和封穗麥的輪作。季尋去溫泉群住了幾天,幫外圍獄卒把符文牆周圍清理了一下。翻土還是天天泡溫泉,偶爾上岸滾兩圈,把地面壓平一大片。外圍獄卒心情不錯,在符文牆旁邊多刻了一小段,內容是關於地底潮的規律記錄。季尋把它拓回來,秦昊翻譯後補進了樣本庫里。
有一天傍晚,方遠從埋骨荒原回來,帶了幾根很長的草莖。他說這是從田邊黑曜石溝外頭長出來的野草,但比一般野草韌得多。秦昊接過一看,那草莖表面有一層半透明的膜,像被什麼能量浸潤過。方遠說這草離黑曜石溝近,可能是受地底潮和黑曜石碎片影響長出來的。秦昊把草莖封存起來,說這可以當觀察樣本。方遠說那行,回頭我再多采些給你。
日子就這麼往下走。西區沒有新的波動,北方也安安靜靜。陸承洲每天早上仍然會去矮牆上站一會兒。夜哭掛在腰間,刀鞘在晨風裡微微發亮。他看著遠處東區荒原的輪廓,偶爾會想起最早從礦洞走出來的那些人。那時候誰都沒想到能走到今天。現在封印穩了,麥子種下了,聯盟也還在。但天邊那種發暗的預感一直沒散。
又過了幾天,巴托收到一條從東邊沿海方向傳來的游商消息。說海面上遠遠看到一道白霧,持續了三天,像從水底翻上來的。陸承洲聽完,讓巴托繼續找那個方向的游商問詳細。秦昊說東邊沿海我們更不了解,如果白霧裡有能量反應,那就不只是天氣。陸承洲說那就列入觀察。他讓孟平把東邊也加進聯盟的警戒圖。孟平說好,這就畫。
東邊的消息在接下來幾天慢慢多了起來。
巴托通過游商網絡找到了三個常年在東邊沿海活動的商販。他們販賣的東西各不相同,有魚乾,有海鹽,還有一種從淺海礁石上刮下來的貝類殼粉,說是能入藥。三個人都說最近海上確實起了白霧,位置在近海一條老碼頭以南的海面上,每天天亮前最濃,太陽升高之後散掉大半,到了黃昏又重新聚起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五天,沒有散過。一個賣海鹽的老頭說那種白霧以前也有過,但沒這麼厚,像從海底翻上來的水汽,冷得厲害。他說他夜裡把船往霧邊上靠過一次,沒敢進去,只覺得船底下的水涼得不像這個季節。
陸承洲讓巴托把這些都記下來,同時通知宋義從獵人隊裡挑兩個去過海邊的,先到東邊探一探。宋義自己沒去過海,但他說韓素手下有個弓兵家裡是打魚的,後來才流落到東區,叫陳老六。這人水性好,對海風海霧有經驗。陸承洲說那就帶上陳老六,再挑個腳程快的,兩個人先走,別聲張。
陳老六走之前來了一趟兵營。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手掌很寬,指節粗大。他說老家就在東邊一處海灣邊上,後來海灣里漲了怪潮,淹了一半村子,他才跟著逃難隊伍進了東區。他說東邊的海和白霧的事他知道一些。那霧從水底翻上來時,魚群會先亂。他問陸承洲,要不要他順路帶個測量用的東西過去。秦昊給了他一塊小符文石,只有指甲蓋大小,能在接近強烈能量源時發熱。陳老六把石頭穿在皮繩上掛脖子上,說行,走了。
陳老六出發後第二天,方遠從埋骨荒原跑回來,說小穗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覺得東邊有什麼東西在響。不是耳朵聽見的響,是能量層面上的震顫,很輕,但一下一下沒停。方遠說小穗不太舒服,胸口發悶。溫嵐給他做了檢查,心跳和呼吸都正常,只是小穗的麥穗紋路顏色比平時淡了一點。季尋不在主城,他去溫泉群給外圍獄卒送靈魂鐵錠開礦的事了。秦昊聽了之後說讓小穗別再主動感應東邊,那白霧如果帶著能量波動,確實可能對共生封印有輕微干擾。方遠說小穗也是這麼說的,它已經把感知收回來了。
當天晚上,陸承洲做了一個決定。他讓鐵牙、阿七和溫嵐準備,第二天隨他去東邊。不帶大部隊,只帶十個人,包括陳老六那邊會合。秦昊留在主城,繼續整理西區和地底潮的資料,同時照看方遠和小穗。秦昊沒有反對,只是把陸承洲叫到地下室,給了他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東西。陸承洲打開看,是一塊刻了符文的木片,上面有三道銀線。秦昊說這是季尋師父筆記里的「水感符」,遇到強烈水體能量時銀線會亮。陸承洲把木片別在腰上,說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陸承洲、鐵牙、阿七、溫嵐,加上六個掠奪者和一個騎兵,一共十一人,騎馬往東走。從主城到東邊沿海,路程大約兩天半。他們走得不快,沿途經過幾個小領地,稍作停留,問當地人東邊白霧的事。大部分人只知道海上起霧,沒人靠得太近。有一個守在海邊拾柴的老婦人說霧裡面有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吸氣,她聽了兩晚就搬去西邊兒子家住了。陸承洲把這些話都記下來。
第三天中午,他們到了陳老六的老家舊址。那個海灣邊的小村子已經半廢棄了,木屋倒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牆被海風剝得發白。陳老六在村口等他們,旁邊跟著兩個游商。他說這兩個人就是常跑海邊的魚乾販子,他們願意帶路去白霧最近的海岸。陸承洲問白霧現在什麼位置。一個魚乾販子指著南邊說,就在老碼頭下面半里遠的地方,今天比前幾天又近了些。陸承洲順著方向看,南邊海面上果然有一大片灰白色的霧帶,像貼著水皮壓過來的。
鐵牙把年輪從馬背上摘下來,提在手裡。阿七按著短刀,溫嵐背著藥箱。六名掠奪者散到路兩邊,成三角隊形。陸承洲帶著眾人下了馬,步行靠近海岸。海風從霧那邊吹來,又濕又冷。風裡夾雜著一股很輕的腥甜味,像海草和鐵器混在一起。陸承洲腰間的木片開始發亮,三道銀線慢慢泛出光來。他看了一眼,說水感符有反應,這霧裡確有能量。秦昊判斷得沒錯。
他們走到離霧帶最近的一處礁石灘上。霧離岸邊已經不到兩百米。海面異常平靜,近岸的浪都小得聽不到聲。陸承洲讓溫嵐退回後方,讓鐵牙帶三個掠奪者守在礁石兩側,自己帶著阿七和陳老六往前走了幾步。阿七一手握著短刀,另一隻手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丟進海里。石塊入水的聲音很小,像被海綿吸住了。陳老六臉色很不好。他說海水不對,底下有東西在動。陸承洲朝他指的方向看,礁石外的淺水裡有幾條魚翻著肚皮浮著,不是死了,是被一股從水下冒出來的水流頂得游不動。那些魚眼睛全是黑的,像蒙著一層灰膜。陳老六說是被霧熏的。這霧有邪性。
陸承洲沒有多留。他確認了白霧的能量屬性和範圍後,把人和馬撤回村子舊屋。溫嵐給每個人都做了簡單檢查,說目前身體沒異樣。鐵牙問那霧是啥。陸承洲說不知道,但水裡確實有能量,還很持續。他讓陳老六和兩個游商不要再靠近。陳老六說行,他這條命還想再吃幾年魚。
當天下午,陸承洲在村口寫了一封簡訊,讓一個掠奪者快馬送回主城,把東邊白霧的情況告訴秦昊。信里寫明:霧含能量,水感符有反應,近岸魚群異常,疑似從海床以下湧出。陸承洲在信尾加了一句,說他還不想下水。
秦昊收到信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後半夜。他連夜把蘇哲叫起來,兩人在地下室里把東邊沿海的舊資料翻了個遍。大部分是殘卷,提到過舊版本時期東邊有一片海叫「沉霧海」,霧季來臨時船隻不能出港。但刪減以後海線有過變化,沉霧海的舊邊界和現在不一定一樣。秦昊在地圖東邊邊緣畫了一道斜線,標註「沉霧海舊界」,又畫了一個小圈,寫上「白霧出現點」。這兩個位置離得不近。如果白霧就是舊沉霧海的迴響,那它不在原處,而是移到了更北的地方。秦昊覺得這不是好兆頭。他在信紙背面寫了幾句回話,交給騎兵,讓他立刻回東邊送給陸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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