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時真亦假,萬象皆為心所化。
世間種種,但凡存在過,便一定留下過痕跡。
所以甭管這畫像之中的人面容到底是真是假,只要將其具現而出,便自帶著一絲因果痕跡。
這便是太始之炁化虛為實的妙用所在。
沒錯,這一次太玄煌世真君動用的正是「太始洞明無相炁」。
此炁有形而無質,可重塑萬物形態,無視物質本身屬性,將一切化為有形無質的中間態,在虛實之間自如轉換。
用於此處,畫像形意一旦具現,因果便自成。
其實如果可以,太玄煌世真君更想自己動手,不想將這等大事交於他人之手。
可奈何自己那先天五太之氣什麼都強,唯獨在因果天機方面弱上幾分。
或許這便是大道均衡,一飲一啄皆有定數把。
然而就在太玄煌世真君如此這般想到時,身旁一聲脫口而出的驚呼打破了殿內的靜謐。
「臥槽!」
只見垚錚瞪大眼睛,盯著那幅正在逐漸凝實的畫像,面色震驚,嘴巴都張成了O形,顯然被這一幕震得不輕。
隨即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失態,他迅速收斂表情,躬身作揖,語氣之中帶著歉意與惶恐。
「老祖功參造化,是晚輩沒有見識,一時失態,還望老祖勿怪。」
太玄煌世真君眼神狐疑地掃了垚錚一眼,總覺得他的剛剛剛的反應有點奇怪,
雖然自己出手次數極少,但也不是沒有在族裡顯露過先天五太之炁的玄妙,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
不過他也並未深究什麼,只當是垚錚這一路走來太順了,心性之上略有欠缺,便也沒在多理會。
收回視線,太玄煌世真君重新看向面前被具現而出的青年小人,繼而抬手一點。
一道執掌原始物質權柄的「太素」之炁,瞬間點入小人眉心之中。
霎時間,這青年小人就開始翻白眼,嘴角涎水直流。
繼而整個人像是被剝離了某種存在意義,身形逐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返本溯源,化為一道極其菁純的靈性光芒。
凝結成一縷細如髮絲的「氣」,懸於虛空之中,微微浮動。
太玄煌世真君抬手將那縷「氣」拈起,遞給垚錚。
「去吧,儘快找到此人。」
垚錚接過那縷「氣」,低頭打量了半晌。
發現這「氣」如同一根極細的金色絲線,在他指尖微微跳動,極富有靈性。甚至還有意識一般輕輕纏繞著他的指節,顯得和他十分親近。
「啊這……」
垚錚是真的沒想到,太玄煌世真君的手段居然如此通天,竟然能通過這種辦法,強行截取對方一縷靈性氣機。
雖然論質量,氣機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命數因果那般具有深層的錨定指向性。
但這已經是現有條件下所能取得的最好結果了。
畢竟只要有一點線索,「迴響」就能發揮大作用,從而順著氣機追蹤,找到目標。
於是垚錚很小心的將其收好,隨即躬身拱手應道。
「垚錚必不負老祖所託。」
只是應承下此事過後,垚錚並未就此告退,而且依舊保持著躬身姿勢,臉上滿是躊躇之色。
隨即,像是終究還是沒忍住心底那一點困惑,好奇的問了一句。
「可老祖,那輪迴一事……」
這話說的雲裡霧裡,但垚錚相信太玄煌世真君卻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
畢竟此前老祖交付他的任務,便是尋找輪迴大道的下落。
在垚錚看來,尋人雖急,卻哪有輪迴大道那般關乎整個垚息族的存續?
所以他問出這一句來,倒也不算僭越。
而太玄煌世真君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之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個你不必擔心,此人於吾極其重要,一旦成功,吾有把握更上一層樓,屆時輪迴將不再是垚息族的桎梏!」
這話說的可謂是無比自信。
但停在垚錚耳朵里,卻是讓他瞳孔猛然收縮,臉上也適時露出震驚之色。
「更上一層樓……」
老祖如今已經在元嬰一道上進無可進,那更上一層樓,豈不是說,老祖能成就……道尊?
心中似翻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垚錚再次躬身拜倒,聲音都有些微微發顫。
「晚輩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老祖所託。」
太玄煌世真君微微頷首,對垚錚有這種反應並不意外。
畢竟如今垚息族興衰都都繫於己身,只有他變強了,族群才能跟著雞犬升天。
「嗯,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就行。」
太玄煌世真君似乎想到什麼,語氣突然變得低沉,眼神也有些晦暗不明。
「六欲洞天和混元魔窟已經沒了。」
「啊?什麼叫沒了?」
垚錚露出一副困惑的神色,似乎沒有理解老祖這話的是什麼意思。
但太玄煌世真君似乎能洞察人心,在垚錚疑惑的目光中緩緩點頭。
「怎麼可能!」
聽到這個驚天消息,垚錚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那可是兩大元嬰真君,又不是路邊野狗,隨便來個人都能踹兩腳!
還有什麼叫洞天被收走,你以為是兩顆大白菜嗎,怎麼可能被輕易收走。
而對於垚錚這一副三觀盡碎的表現,太玄煌世真君並沒有覺得那麼不對。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也不信玄霄界天會有這等人存在。
但事實上就是如此離譜,此人不僅做到了,完事後還從容離去,簡直沒把高高在上的元嬰真君當人看。
想到這裡,太玄煌世真君又補充到。
「一起消失的還有清微洞天,但清虛子是死是活就不太清楚了。」
說這話的時候,太玄煌世真君都覺得有些無語。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原本玄霄界天有七大洞天,而除開他們太玄仙宗的特殊,明面上也只有七位元嬰真君。
這是數萬年都未曾更改的格局。
結果最近這百年,隕落失蹤的元嬰真君就已去五指之數!洞天更是沒了四個!
什麼時候元嬰真君死亡率這麼高了!
而且這麼一看,在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相繼被鎮壓後,魔道那邊直接就沒了!
如果放在以前,太玄煌世真君或許還會高興一下,可如今卻是滿心沉重。
只因他還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噬魂魔君的隕落,到底是真的真的意外,還是人為所致。
會不會和那位自稱【玄都混元妙道真君】有關?
如果是他,那輪迴大道是不是也落入此人手中?
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防啊……
而這時,垚錚似乎終於消化完這個消息,這才對太玄煌世真君問道。
「敢問老祖,這些事是否和要找的人有關?」
「卻是如此!」
太玄煌世真君沒有否認,這是明擺著的事。
而垚錚也沒有過多詢問,尋根究底的意思,只是恭敬的應是。
「晚輩明白了。」
太玄煌世真君對垚錚這種識時務的態度非常滿意,於是擺了擺手,示意垚錚可以退下了。
「去吧。」
而垚錚這次沒有再囉嗦,保持著倒退的姿勢著走到殿門口,方才轉身離去。
大殿之中重新恢復了寂靜,太玄煌世真君端坐雲座之上,目送垚錚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眼睛微微眯起。
祂隱隱覺得垚錚今日的一些舉動和反應有些奇怪,似乎與平日裡的沉穩略有出入。
心中所念,下意識的,太玄煌世真君眸中便神光一閃。
一縷「太易未見炁」便倏而飄出,無聲的掃過垚錚全身,在其識海、元嬰,乃至血脈之中細細探查了一遍,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罷了……」
太玄煌世真君微微搖了搖頭。
「太易未見炁」本就是萬物起源之炁,一切「有」都是從這裡生出。
所以要剖析本源,探查底細,「太易」自然是首當其選。
不過很顯然,經過探查後的垚錚並沒有什麼問題。
對此,太玄煌世真君只當是自己這一趟外出窺見「混元」一道傳承者,導致心緒未平了。
重新靠回雲座之上,太玄煌世真君目光投向未知深處。
「混元大道若是能得到,吾又何嘗需要,如此苟且偷生啊。」
一句極輕的呢喃過後,殿內重新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香爐中升起的細煙緩緩盤旋纏繞。
……
走出大殿之後,垚錚的身影突然在殿門外駐足了一瞬。
繼而,他微微側首,餘光掃過身後那扇正在緩緩合攏的殿門,隨後不在耽擱,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
幾個呼吸間,便已經離開了懸空仙島的範圍,落入極遙遠的一片雲海翻湧的山谷之中。
直到確認四下無人,垚錚才停下腳步,嘴裡低聲嘀咕起來。
「這老東西,居然懷疑我!」
說這話的,顯然不是垚錚。
因為在垚息族之中,老祖威嚴不容侵犯,所思所想都不可能如此大不敬。更遑論以這般語氣提及太玄煌世真君。
所以此人身份也就不言而喻,正是陸銘。
沒錯,他跑來太玄洞天了。
雖然有道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深入敵方老巢本是極為不明智的選擇。
畢竟以陸銘那謹慎且苟的性格,按理說不會做出這種冒險的決定。
但他在深思熟慮一番之後,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個道理雖然老套,卻往往有效。
而此時的玄霄界天之中,恐怕也唯有太玄洞天可能是最適合的地方了。
況且自己這麼做,不僅僅是太玄煌世真君對他感興趣,他同樣也覬覦對方那一身先天五太之炁。
若有機會,自然想將其占為己有,於是他就來了!
就算退一萬步說,哪怕身份暴露,憑藉著【應至相】,以及最後三世合一那道【至人相】的底牌,陸銘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所以陸銘就玩了個心眼。
在明知道太玄煌世真君不在洞天的情況下,打了一個時間差。
然後趁著那借來的化神之力還有一絲殘餘餘力,直接潤就到了太玄洞天之外。
最後悄然穿透洞天界璧,潛入了這方天地之中。
估計那老傢伙怎麼也不可能想到,會有人如此膽大包天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身。
至於這具身軀來歷,其實陸銘本想著偽裝成一個普通人悄悄修煉,在暗中謀劃,但想了想好像沒有必要這麼麻煩。
自己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可以稍微激進一點。
於是他就在太玄仙宗另外兩位元嬰真君中挑了一個作為自己馬甲。
那就是垚錚。
論血脈,他不知是太玄煌世真君多少代的後輩了。
不過得益於天賦強大,且對太玄煌世真君有用,於是被看重並著力培養,這才到了如今元嬰中期的地步。
而對方參悟的法則也極為有意思,乃是「迴響」之道,與陸銘的因果之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在尋根溯源、追索痕跡方面有著天然的優勢。
而這恰好也是陸銘選中他的原因之一。
畢竟玩「因果」的,不怎麼需要拋頭露面,也不用凡事衝到最前線,而且戰力也不強,用來當馬甲,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所以陸銘沒費什麼功夫就將其拿下,然後將其肉身占據,同時以神通《摻命孿蠱經》復刻對方的命格因果於己身,徹底替換掉了這個人。
至於最後的破綻,也在吞噬了對方記憶之後徹底彌合。
而與此同時,陸銘也大致了解了整個垚息族的體系與隱秘,尤其是對太玄煌世真君也再不是一無所有。
如果結合自己之前所得到的信息和猜測,陸銘甚至對於垚息族的輪迴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對於能建造這個偽輪迴,他倒並不特別意外。
以太玄煌世真君的先天五太之氣之能,自建一個輪迴倒也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之事。
畢竟五太之炁本就與造化相關,太易可化虛無,太初可生氣始,太始可塑形質,太素可成物質,太極可分陰陽。
將這一整套流程連綴起來,構建出一個形似的輪迴仿品,非不可能的事。
不過這倒不是陸銘最關心的。
他真正在意的,反而是太玄煌世真君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