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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風雨已至

2026-10-10 13:08:17 作者: 漢唐風月1

  柴少將在門口的廊簷下等他。

  「你今天差點兒把張師長給氣炸了。」

  柴少將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一絲苦笑。

  「你別告訴我你小子不知道,這位在74軍里是什麼地位?57師是軍座起家的老部隊,他能執掌57師,可見軍座對他的信任。

  你今日不僅當著所有人的面跟他硬頂,還提什麼參觀你獨立旅炮兵實彈演習,你小子是生怕別人不記你的仇是吧!」

  「長官,您知道的,有些人就不能太慣著,尤其是仗著資格老軍銜高就骨頭裡挑刺的。這些人,你只要退一步,他們就敢蹬鼻子上臉進百步。」

  唐堅的表情很認真。

  柴旅長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散得很慢,像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纏繞在廊簷下。

  「你說的我當然知道,你可以做出反擊,但不必那麼尖銳。」

  他看著唐堅,目光里有一種長輩對後輩的無奈。

  「你得明白,那位不是一般的師長。」

  唐堅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了想還是閉上了。

  站在柴少將的立場,他說的沒錯,唐堅面對這些錯綜複雜的山頭關係,其實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遊刃有餘。

  在數十年後的那個時空里,他是合成營長,講究的是效率和結果。任務簡報上說什麼就是什麼,執行層面的分歧在推演階段就解決了,不會拿到作戰會議上來扯皮。

  軍中的人情世故雖然也有,但遠沒有這個時代這麼複雜、這麼講究。這裡的軍隊,除了打仗之外,還有太多的彎彎繞繞,派系、資歷、面子、人情,每一樣都是看不見的繩索,纏在每一個決策的周圍。

  「行了,既然都做了,就別想那麼多了。」柴旅長把菸頭掐滅在廊柱上,隨手彈進了雨幕里。

  「打贏這一仗,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都是浮雲。張中將此人,你別看他現在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但骨子裡是個認本事的人。你真要是在這一仗里打出漂亮的穿插,把116師團的後路給斷了,他反而會高看你一眼。他瞧不起的是嘴上功夫利害、手底下沒真章的人。」

  唐堅點了點頭。

  「長官您放心,這次獨立旅一定會打出漂亮仗,讓質疑的人閉上嘴。」

  柴少將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擔憂。

  「打仗的事,我不擔心你。我擔心的是打完仗之後的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唐堅一眼。

  「行了,回去準備吧!讓部隊抓緊時間休整,提高警備級別,日本人快來了。軍務緊急,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就不留你吃飯了。」

  「是!」

  唐堅敬了個禮,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細雨打在他的軍帽上,順著帽簷滴落。他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穿插。

  他需要一條完美的穿插路線。

  從牛形嘴出發,要繞過日軍第116師團的正面,從側翼插入其後方。

  這意味著他需要在雪峰山的崇山峻岭中找到一條敵人意想不到的路線,既要避開日軍的偵察和警戒,又要保證部隊能夠快速透過,還要確保到達預定位置後有足夠的地形優勢來卡住敵人的退路。

  

  他需要地圖,更詳細的地圖。

  他需要偵察,提前派人去摸清實際地形。

  他需要情報,第116師團的具體行軍路線、宿營地點、補給站位置。

  還有,他需要一個備用方案。萬一穿插過程中被敵人發現,他需要有應變的餘地。

  唐堅返回駐地的時候,雨勢不僅沒有小,反而下得更大了一些,遠處的雪峰山隱沒在雨霧之中,只能看到最近的幾道山樑的輪廓,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大地上。

  風雨欲來。

  不,風雨已經來了。

  。。。。。。。。。。。。。。。。。。

  1945年4月9日,日軍第20軍全面進攻。

  槍炮聲從雪峰山以東的山谷間傳來,先是遠遠的,像夏天的悶雷悶在棉被裡,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震得工事裡的泥土一層層往下掉。


  前線的第18軍和第73軍首先與日軍接觸,戰鬥在邵陽以西的幾個隘口處展開。

  日軍的進攻態勢比唐堅預估的要猛烈得多。

  第116師團作為日軍中路的主攻力量,以兩個步兵聯隊為前鋒,沿著新化至安化的公路向雪峰山方向突進。

  師團長岩永旺中將親自坐鎮後方指揮,調動了師團屬全部炮兵和工兵配合步兵的攻擊。

  前兩天的戰鬥主要發生在雪峰山外圍。

  中方的戰略是「誘敵深入」,前哨部隊與日軍接觸後逐步後撤,將日軍引入雪峰山區的預設陣地中。

  日軍打得很兇,但每往前推進一步,地形就對他們更不利一分。

  雪峰山是湘西最大的山脈,海拔最高處超過一千五百米,山勢陡峻,溝壑縱橫。

  對於進攻方來說,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地形——大兵團展不開,重武器上不去,補給線越拉越長,而且到處都是適合防守方設伏的絕佳位置。

  唐堅每次看著這片山脈的等高線圖,心裡就會很舒坦,這地方,簡直就是老天爺替防守方畫好的殺人場。

  而日本人,為了最後的掙扎,就必須得進入這個他們同樣清楚的殺人場。

  摧毀芷江機場,重新奪回空中優勢,是西南日軍最後的希望。

  獨立旅全軍5400餘,除在駐地留守的400人,5000人主力早已從駐地開拔,至軍部指定的牛形嘴的陣地上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唐堅就像個機器人,睡眠總時長不超過10小時。

  白天在陣地上巡視,晚上在指揮部研究地圖和情報。

  從軍部和前線各師傳來的戰報不斷更新,他把每一份都仔細研讀,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註,擦掉,再標註,川娃子和許佳文在他的指點下,建起了一個大型沙盤。

  4月12日晚6時。

  唐堅正站在峰頂岩石上拿著望遠鏡看向遠方,春日傍晚的殘霞隱約在閃動。

  「長官,軍部急電。」

  秦韌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唐堅單手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電文內容是73軍發來的戰況通報,日軍109聯隊以及配屬部隊大約5000人突破了73軍在洞口方向的前沿陣地,正在向縱深推進,有極大可能向鐵山防線側翼移動。

  「小鬼子挺行啊!比預想的快。」唐堅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109聯隊是116師團的主力聯隊,打仗很有一套,急著送死也有一套嘛!」

  「我們什麼時候動?」

  秦韌問。

  換了別人可能會追問一句「怎麼辦」,但秦韌不會,他只問什麼時候,因為他知道唐堅永遠有辦法。

  唐堅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巒上。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獵人特有的耐心,獵物還沒走到陷阱正中央,急什麼。

  「再等等。」

  唐堅淡淡吸了口煙。

  「讓日本人再往裡鑽一鑽,口袋還沒紮緊呢,急著收網幹什麼。」

  秦韌微微點頭,沒有追問。

  「通知各營連級軍官,今晚八點到作戰室開會。」

  唐堅轉身走下巨石,腳步輕快得像要去赴一場宴席。

  「另外,讓高起火的偵察排和楚青峰偵察小組提前出發,我要他們在明日天黑之前摸到109聯隊的後勤線附近。」

  「是。」

  唐堅走回指揮部的帳篷里,在沙盤前站定。

  雪峰山是湘西最大的山脈,海拔最高處超過一千五百米,山勢陡峻,溝壑縱橫。對於進攻方來說,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地形,大兵團展不開,重武器上不去,補給線越拉越長,而且到處都是適合防守方設伏的絕佳位置。

  而對於唐堅來說,這裡簡直是老天爺專門給他留的獵場。

  他的指揮棒在沙盤上緩緩移動,從洞口到新化,從新化到安化,最後停在了一個叫「梅溪」的小村子上。

  「就是這裡。」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如果他運氣沒那麼差的話,歷史的車轍不會那麼輕易轉彎。


  梅溪這個小村子,就是該部日軍後勤線上的關鍵節點。

  如果能切斷這裡,那部孤軍深入的日軍就會變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彈藥打光了沒有補充,糧食吃完了沒有接濟,在雪峰山這種地形中,一支失去補給的部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僅僅切斷補給還不夠。

  唐堅的目光又移到了另一個位置——黃家坪。那是109步兵聯隊指揮部的所在地。

  斬首,斷糧,然後圍殲。

  唐堅又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透過煙霧看那張地圖,他的眼神像極了一條盯住獵物的蛇。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109步兵聯隊的這次防線突破,來自未來的小蝴蝶早就清楚,為此,他一直等了他們三天,終於等到5000日軍展現出了他們的勇敢。

  晚7時。

  楚青峰帶著他的偵察小組出發了。

  還是三人小組,韋金土和羅小刀跟在她身後,三個人像三隻無聲的獵豹,消失在了牛形嘴以東的密林中。

  「教官,這次咱們去幹啥?」

  揹著野戰電台的羅小刀一邊走一邊小聲問。他這人天生嘴閒不住,哪怕是在滲透行軍中也得找點話說,不然渾身難受。

  「偵察。」楚青峰頭也不回,回答簡潔的如同白開水。

  「光偵察?不打?」

  已經晉升陸軍中士的羅小刀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像個被告知今天不能吃肉的孩子。

  「大老遠跑一趟就看看?」

  「不該問的別問。」

  楚青峰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波動,但羅小刀注意到他右手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準備抬腳的前兆。

  羅小刀立刻閉嘴,本能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上次在滇西他多嘴問了句「咱們還要走多遠」,結果被一腳踹進了路邊的水溝里,那水溝里有螞蟥,特良的比牛蛋還要大。

  那是在滇西叢林裡讓他感覺最恐懼的玩意兒!

  韋金土走在最後面,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節奏,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作為偵察排乃至整個獨立旅有數的新銳狙擊手,曾經的壯鄉獵人已經在滇西的戰場上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他的戰功記錄簿上,擁有著高達49人的擊殺記錄。

  只不過,或許是個性使然,又或是戰火淬鍊,他愈發的沉默,年齡明明比羅小刀要小,卻要沉穩老練的多。

  但怎麼說呢!他喜歡和羅小刀一起作戰,年輕的生命不該只有戰火灼熱和犧牲,偶爾笑一笑,也是很開心的,不是嗎?

  三人沿著山脊線向東南方向移動,避開了所有的道路和村落,楚青峰對地形的判斷力幾乎可以用天賦來形容,哪裡有路,哪裡能過,哪裡有危險,他看一眼就知道。

  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像一隻嗅到氣味的貓,然後改變方向,繞過某個看似平常的山坳。

  滇西戰場的時候,羅小刀曾經問過為什麼,得到的回答是「感覺不對」,後來他們發現那個山坳里有日軍的暗哨。從那以後羅小刀再也不質疑教官的直覺了。

  經過16個小時幾乎不間斷的行軍,在4月13日天黑前,他們到達了預定的觀察位置,一處俯瞰洞口至新化公路的山坡。

  楚青峰趴在一棵倒伏的大樹後面,看向了瞄準鏡,他的呼吸立刻變得又淺又慢,整個人像融進了地面,連心跳都似乎放緩了,這是他最自在的狀態,瞄準鏡後面的世界簡單、清晰、可控。

  公路上,日軍的後勤車隊正在緩慢地向西移動。

  卡車、馬車、騾馬隊,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車上裝的是彈藥箱和糧食袋,偶爾還能看到幾輛拖著山炮的牽引車。

  「記下來。」楚青峰低聲說。

  「車隊間隔、護衛兵力、行進速度,全部記下來。」

  韋金土已經掏出了筆記本,開始快速記錄。

  羅小刀則用望遠鏡觀察著公路兩側的地形。他雖然嘴碎,但干正事的時候從不含糊。

  「教官,公路南邊那個村子裡有帳篷,看著像是個中轉站。」

  他壓低聲音,難得正經了一回。

  「帳篷是新搭的,地面還沒踩實。」


  楚青峰把瞄準鏡轉向那個方向。

  果然,一個小村子,從地圖上看應該就是唐長官所說的梅溪,被日軍徵用為後勤中轉站。

  帳篷、彈藥堆場、油料桶,在村子的空地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守備兵力……

  瞄準鏡的十字線從一個哨位移到另一個哨位,冷靜得像在數貨架上的罐頭。

  「一個步兵小隊。」楚青峰說。

  「大約四十人,配置兩挺輕機槍,三具擲彈筒,沒有其他重武器。」

  「就這麼點人?」羅小刀有些意外,眼睛亮了起來。「教官,咱仨就能幹他們狗日的一票。」

  「閉嘴,你是土匪嗎?」

  羅小刀的後半句話被堵了回去。

  「鬼子推進的速度很快。」

  楚青峰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後勤線拉得太長,兵力不夠分配,真是當雪峰山里沒人啊!」

  三人組在這裡觀察了超過20分鐘,把日軍在這個小村子裡的布局、兵力分布、進出路線全部記錄在案,並將關鍵點傳遞給獨立旅通訊排。

  然後楚青峰收起瞄準鏡,對韋金土和羅小刀說:「走,去找鬼子的指揮部,那裡有長官要找的大魚。」

  羅小刀這次沒問為什麼。他只是咧嘴無聲地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獵狗聞到血腥味時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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